第414章 我同你一起走

凌云的手指垂落下来，停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肩线微微塌着，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上方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压得他不得不弯下去。

他没有说话。

阴九幽也不催，只是歪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近乎耐心的审视，像一只已经将猎物逼到墙角、却不急着下口的猫。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面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有别的办法了？”

阴九幽弯起眼睛。

“殿下觉得，人家像是会留后路的人吗？”

“玉儿体内的蛊根，是被她的血养大的，那些年她住在南昭偏殿里，每天喝的汤药、用的浴汤、点的熏香，全部都是我的蛊池里培出来的。”

”她的骨头里、血脉里、甚至脏腑里，都浸透了那些东西。”

“她逃出去之后用各种药压着它们，可压了这些年，那些蛊根已经和她长在一起了。”

“要拔出来，就等于把她整个人拆开一遍，除了我，没人做得到～”

凌云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左臂上那片被药膏覆盖的灼痕上。

他沉默了很久。

“你带她回去之后……她体内的蛊根，你确定能解？”

“人家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哦～”

“她会死吗？”

“那得看殿下配不配合了呀～”

“如果她死了……”

凌云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压着一整片正在暗涌的深水。

“不管你躲到南昭的哪座宫殿、哪座地下蛊池，我都会找到你。”

“把你的银铃熔了，把蚀心碾成粉末，把你的骨头一节一节拆出来，撒在你南昭的每一寸土地上。”

“然后我再来陪你。”

阴九幽脸上那层甜腻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他看着凌云，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人家可不想和你一起殉情～”

“殿下把她送来吧。”

“等你一个时辰。”

凌云没有再看阴九幽一眼。

他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挽紧，一拉，马头调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阴九幽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野狗舔过的台阶，肉块还在那里，已经沾了灰。

他没有去捡。

转身走进客栈，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客栈大堂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柜台到门厅这一小片区域。

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抹布垂在桌沿，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阴九幽没有回楼上的房间。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黑袍的衣摆垂在椅腿边，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他不明白。

她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让他登场，什么时候让他退场。

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重伤”、什么时候“晕倒”都算好了。

可这些算计都是为了什么？

接近凌云，让他动心，让他说出那些话，让他亲口承认“喜欢”……然后呢？

然后她就让他带着她走。

马车上她说的话，他说不清是哪一个字让他的心跳漏了那一拍……是“我们”，还是“走”。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人无法拒绝的话。

他的指尖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将门口那片空地照得更加清晰。

他看着那片空地，等着那道赤红的身影带着她回来。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她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计划的一部分，不知道她在说“你是我的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可他无法拒绝。

从她在客栈，对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的那个时候起，他就没有办法拒绝她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和身体无关的疲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深处慢慢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后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阴影里。

————

凌云推开内室的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烛火燃了大半夜，灯芯结了一朵暗色的灯花，光线昏昏的，将床榻上那道半靠的身影笼在一片暖融的暗影里。

她醒了。

穆琯玉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软枕，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参汤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他推门而入的身影上时，微微亮了一下。

凌云在门口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她是醒着的、是活的，然后快步走到床前，在她身侧坐下。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青瓷碗，舀起一勺参汤，低头吹了吹，然后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穆琯玉看着他。

“公子……您去哪儿了？”

凌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先把汤喝了。”

穆琯玉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参汤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甘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散开。

她又喝了两口，然后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递过来的下一勺。

“公子……”

凌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将勺子放回碗里，垂着眼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找到他了。”

“阴九幽，城西客栈，他说能解你体内的蛊根。”

“他说……要你跟他回去。”

凌云的声音很稳，可尾音在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压得很深的颤抖。

“不然，你会死。”

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颈侧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血痕，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死的，所以我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