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根系所及之处（上）

北尚的手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着华悦，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孔上，读出任何一丝玩笑或恶意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华悦只是礼貌地松开了手，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场下走去，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般。

北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裁判的吹哨声提醒，他这才回过神，歉意的点点头向选手通道走去。

只是那句“回家的路”，依旧如同咒语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与华悦那近乎预言般的语气交织在一起，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更让北尚困惑的是华悦选择的方式——心灵感应，悄无声息，除了他之外无人知晓。

这人，完全就是把“我超可疑哦”写在脸上了啊，北尚心中甚至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好笑。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被冒犯。

或许是因为赛前，华悦那意外脸红的反差，冲淡了此刻故弄玄虚带来的疏离感；

又或许是因为，同为拥有超能力者的地区，北尚也曾见过那位气势逼人的嘉德丽雅，与之相比，华悦称得上平易近人了。

因此，北尚并不难分辨，什么是居高临下的压迫，什么是……别扭的善意。

华悦更像是一个不擅长说“你多保重”的人，在用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委婉递来的一句忠告。

“北尚哥哥！”

后台通道里，南厦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带着兴奋与担忧交织的神情。

“你没事吧？那个华悦真的好强啊，那只美纳斯也很厉害，没想到对方还藏有这样的精灵——咦，哥？你在想什么？”

北尚回过神来，对上弟弟疑惑的目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将华悦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南厦。

作为双胞胎兄弟，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更何况，那句“回家的路”的嘱托，让他莫名地觉得，应该让另一个人也知道。

南厦听完，眨了眨眼，先是露出困惑的神情，面上的笑容也有些动摇。

“所以……华悦是在提醒你，以后别迷路？还是说，他觉得你会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了，小脸一垮，眉毛拧成一团。

“什么啊那个人？！哪有打完比赛还咒别人哥哥的啊！什么‘岔道’、什么‘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他这是在诅咒北尚哥哥吗？！

南厦越说越气、越想越烦，连拳头都攥紧了，作势就要往通道外冲。

“南厦我要去找他单挑！让他知道我们合众人不是好欺负的！”

“南厦！冷静点，他不是那个意思。”

北尚一把拉住弟弟的衣领，有些哭笑不得。

“那他是什么意思？”

南厦挣扎着，但力气并不大，回头耐着性子等着北尚的解释，只是依旧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北尚沉默片刻，望向华悦离去的方向，只是那个少年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通道尽头，再看不见了。

良久，他轻声开口，语气复杂。

“我不知道，但他用的是心灵感应，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如果他真想找茬，大可以在赛后采访里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或者直接约战，没必要这么麻烦。”

他低头看向弟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温和而认真。

“而且，南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去了什么‘轨道之外’的地方，或者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而有一个人，提前说过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揉了揉弟弟气鼓鼓的脑袋解释着。

“那你至少知道，该去找谁问问。”

南厦愣住了，原本的愤怒被这句话冲散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北尚哥哥你干嘛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却又觉得北尚的表情太认真，不像是随口一说。

“所以北尚哥哥的意思是说，华悦其实是在…好心提醒？”

南厦的声音弱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或许吧。”

北尚笑了笑。

“走吧，回去复盘比赛，输得这么惨，下次得想办法扳回来才行，只是没想到丰缘代表中居然也有超能力者。”

“确实很难得，只是超能力者之间，难道有着什么性格上的通病吗……”

“不清楚，但这话可不能让嘉德丽雅小姐听见啊。”

“我知道的，北尚哥哥。”

南厦小声嘟囔着，却也不再挣扎，乖乖跟着哥哥往回走，兄弟俩并肩离去渐渐远去。

而那句关于“回家的路”的嘱托，却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两人的记忆深处。

……

电视转播中，华悦与北尚的握手画面早已切走，转为解说员激情复盘比赛的精彩瞬间。

但某些人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看似寻常的一幕上。

选手休息区，卡洛斯种子选手别墅内。

娜姿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关于超能力进阶的理论书，电视开着，却只是背景音。

直到转播画面切到华悦与北尚握手的瞬间，她翻书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旁人看来，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赛后礼仪。

但在她眼中，华悦周身那一瞬间泛起的、极其隐晦的超能力波动，如同漆黑房间中划亮的一根火柴。

这人，原来也是能好好说话的啊。

心知人比人气死人的智慧，回想起他们初遇的画面，娜姿轻啧一声，把书合上，目光却依旧盯着屏幕中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看到什么了？”

“讨厌的人。”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夹杂着卡露妮与其他选手，远远聊着什么的背景音。

葛吉花端着两杯热茶走近，将其中一杯递给娜姿，目光也落在电视屏幕上。

“真不坦诚，明明特意把频道调到这了不是吗。”

“我没有。”

娜姿接过茶杯，语气闷闷的。

“是是，你没有，只是与其他少年少女们一样，在好奇之后的对手罢了。”

葛吉花笑眯眯地在旁边坐下，语气促狭。

娜姿的耳根红了，被郁气憋的，却倔强地没有反驳，她可不想自己难得出糗的画面被更多人知道了。

师徒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中早已切换的赛事集锦，良久，葛吉花才悠悠开口。

“他变强了。”

“…他一直都很强。”

娜姿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时候就已经是怪物了。”

“不是超能力方面的，现在的他，比那时候更……”

葛吉花斟酌着措辞，浑浊的眸子闪烁着洞悉的光芒。

“更稳了，而现在，他藏得自然许多。”

娜姿沉默片刻，忽然问。

“老师，您早就认识他吧？”

葛吉花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屏幕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悠远的怀念。

“嘛～虽说是通过‘不讲武德’的方式单方面约见，但他于我既是故人、也是新友。”

娜姿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毕竟她很少听老师提起过去的事，更没想到华悦和葛吉花之间还有这层渊源。

“那老师您……”

她斟酌着开口。

“怕他吗？”

葛吉花闻言，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眼神里带着温和的了然，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呢？”

娜姿低下头，盯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怕吗？其实谈不上，只是初次碰面时的记忆，至今还会在某些失眠的夜里造访她。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毕竟能在那种情况下还保持理智，甚至仍旧像个“正常人”，确实比她当初处理得好。

“说不上。”

她最终开口，声音轻而认真。

“就是……每次见到他，都会想起那天他说的话，然后就会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又变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那看来是真怕了，当初被欺负的不轻啊。

葛吉花闻言心下汗颜，却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揉了揉娜姿的头发，语气欣慰。

“能说出这话，就说明你已经不是那时候的你了。”

娜姿被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师徒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同样的了然。

她们都认识那个人，都曾被他以各自的方式“点拨”过，过程说不上愉快，结果却都不坏。

如今隔着屏幕，看着华悦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心中那点曾经的芥蒂，早已化作某种奇异的平静与释然。

“他会走得很远的。”

葛吉花轻声说，娜姿点点头，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翳。

……

与此同时，合众地区，某处高档酒店之内。

一位金发青年，正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面前的投影正播放着青少年杯的赛后集锦。

他手里捏着一杯果汁，漫不经心地看着，直到华悦的身影再次出现。

当镜头切换到北尚那微妙的表情变化时，他的眉毛轻轻一挑。

他听不到华悦说了什么，也感知不到超能力的波动——但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不，应该说，他太了解那个人在“多管闲事”时惯用的语气和姿态了。

“呵。”

青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

他将果汁杯搁在桌上，倚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的吊灯，语气幽幽地自言自语。

“还真是老样子啊，明明自己都一堆麻烦缠身，还有闲心去管别人以后的事，啧……”

他没有再看屏幕，只是嘴角那抹哂笑久久没有散去，直到——

“波克！”“卟嘞！”

两道欢快的叫声突然从身后炸开，青年脸色微变，猛地坐直身体回头——

一只圆滚滚的波克比正趴在沙发上，用短小的爪子，奋力扒拉着他随手丢在一边的手机。

蛋壳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就被精心照料过。

另一只小木灵则飘在旁边，小爪子同样不安分地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头顶的小树叶还得意地晃着。

“啊，你们两个别动手机！”

青年一个箭步冲过去，险之又险地在两只小家伙把手机摔到地上之前，抢救回来。

他捏着手机检查屏幕，确认这脆弱的现代发明上，没有新增什么划痕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说了多少次，那东西不是玩具……”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小木灵刚才那一顿乱戳，居然恰好打开了他在培育家软件，对名为“荻花”的培育家，拍下的定制单记录页面。

定制单的名称，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可见：【波克比专用微量元素营养方（增强蛋壳光泽与韧性）】。

最下方，则是他留下的评价。

〖四星，能量方效果不错，蛋壳确实变漂亮了，但是蛋壳花纹却不能变，差评，留一星怕你太骄傲，四星勉勉强强吧。〗

而评论下方，一堆见义勇为的网友正对他口诛笔伐，其中以某个id为“能量方块品鉴师”的人最是激愤。

洋洋洒洒一大段，总结下来就是自己别不识好歹，荻花老师的技术绝对没问题，如果不满意就别和他们抢单啊魂淡！之类。

如果不是自己还有一条追加打赏的记录，金额一骑绝尘、以至大得有点晃眼，这个网友大抵会恨不得沿着网线爬过来揍他。

青年看着这条长长的指责留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神情变得格外微妙——

他当然知道“荻花”的技术很好，否则也不会在接触到现代发明时，就不断刷新丰缘版块，试图刷出这人了。

波克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腿上，仰着圆滚滚的脑袋，一双黑豆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发出软糯的叫声。

“波克利～”

“……你们俩啊，到底是他派来的卧底，还是我在养的啊？”

青年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小木灵则有些无辜地眨眨眼，继续晃着脑袋，一副他什么也没做的表情。

青年低头看向波克比，目光落在它光洁的蛋壳上。

几年过去，小家伙早已从破壳成长了不少，但当初那份精心调配的营养方打下的底子，至今都让它的蛋壳比同龄波克比更坚韧漂亮。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温润。

“……啧。”

半晌，他轻笑一声把手机扔回沙发，重新瘫进靠垫里。

“行吧，看在这蛋壳确实争气的份上，不跟你们计较。”

波克比和小木灵对视一眼，同时发出欢快的叫声，一个往他怀里拱、一个往他头上爬。

青年被两只小家伙闹得没办法，却也没真的推开它们，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底的怀念也愈发明显。

“找茬”似的评价，和几年后看着电视里那个越来越耀眼的少年——有些缘分，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波克～”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也想吃那个营养方是吧？反正他人也在合众，明天就给你们订，行了吧？”

房间里的闹腾声持续了很久，而电视屏幕上，华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道尽头，新的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