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根系所及之处（中）

华悦与北尚握手道别后，便转身朝着选手通道深处走去。

身后裁判的哨声、观众的欢呼、解说员激情的复盘，都被通道的墙壁一点点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小悦坐在他肩头，翠绿的眼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掰着手指头数。

【说真的，虽说站在上帝视角看，咱们是好心提醒不错啦，但你不觉得你那番话，真的很像那种街头摆摊的江湖骗子吗？】

说罢，他还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起那些故弄玄虚的腔调来。

【‘这位施主请留步，我观你面相有变，未来恐有无妄之灾啊！若想破解，贫道偶得一法，或许可解你命中一劫……’】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一副神棍做派，似是被自己逗笑般很快破了功，然后话锋一转。

【噗，然后掏出一张符咒，或者一瓶神药啥的？】

华悦的脚步顿了顿，透过走廊侧面的玻璃看向肩头笑得捧腹的小悦，无奈地弯了扯唇角。

『……确实啊。』

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但那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不透露任何具体信息的前提下，最像样的“忠告”了。』

【我知道我知道～】

小悦摆摆手坐直身，笑意也收敛了些。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那孩子能听进去多少、以后会不会当真，那就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至少……你试过了。】

『嗯。』

华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休息室大门上。

他确实是故意的。

那些关于“轨道之外”、“回家的路”的话语，看似玄之又玄，实则都来自资料库中那个叫做《宝可梦传说：阿尔宙斯》的游戏剧情。

北尚会意外穿越时空而失踪，在洗翠地区滞留多年，与弟弟南厦天各一方。

直到作为主角的明耀或是小照解决了“剧情”，回到自己的时代后，又过了一段不可知的时间才随之回归。

而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那些“游戏剧情”究竟会不会重演，谁也说不准。

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种种——秘境、污秽、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存在，都让华悦明白一个道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就算北尚只把他的提醒当做饭后谈资，当做一个“古怪的超能力者神棍”的笑话，讲给了南厦听，那也无妨。

不如说，如果兄弟俩真在茶余饭后拿这事调侃几句，嘲笑那个装神弄鬼的丰缘代表，华悦也乐见其成——

博人一笑，总好过血亲骨肉分离之苦。

廊顶的白炽灯照亮了狭长的通道，亮得有些刺眼。

华悦眨了眨眼，视野中央浮现出几块六边形的光斑，半透明，却也棱角分明。

那些光斑晃晃悠悠地悬在视线正中，他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

只要盯着光看久了，眼前就会出现这样的东西，老人们说那是看太阳看的，歇一会儿就好了。

可眼前这些六边形的影子，晃着晃着，竟在背景下慢慢染上了颜色——淡淡的粉、浅浅的红，一层叠着一层，像桃花瓣。

满天的桃花瓣，还有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前缤纷的落英与那个决绝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比任何强光都更灼人，他下意识垂下眼帘，却挡不住那些画面穿透眼皮。

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

华悦的脚步停在了休息室门口，只是他清楚，那些花瓣不是光斑，那些背影也不是幻觉——

有些东西，不是歇一会儿就能好的。

『……真的很悲伤啊。』

他在心里轻声自言自语着，小悦安静下来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华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丰缘选手专属休息室的门。

“华悦！恭喜晋级！”

门刚打开，大吾的声音便率先响起，他靠在沙发上想着对他挥着手，手中则端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打得漂亮，换上美纳斯的时机也抓得很好。”

米可利则优雅地坐在一旁，朝他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眼含笑意。

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几位丰缘选手，都是今天没有比赛或者已经完赛的，此刻纷纷向华悦投来祝贺的目光。

华悦一一颔首回应，走到大吾旁边的空位坐下。

“我这边是结束了，你呢？”

“下下场。”

大吾耸耸肩，为了保证明面上的公平，联盟是有将他们这些地区代表选手的比赛时间错开的。

“我今天的对手不难对付，来自关都的玉虹道馆，名为文虹，听渡说是同为地区种子莉嘉的亲戚。”

“文虹？”

“你认识？”

华悦配拿铁的动作一顿，大吾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华悦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嗯，在关都时认识的，实力尚可。”

华悦收回手，将配好的拿铁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解释。

【不错嘛，一段时间不见，不清楚文虹的实力有没有长进啊。】

小悦笑呵呵的，大吾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米可利？”

“我今天没有安排，特意来给你们当观众的。”

米可利笑得眉眼弯弯，自然接话。

“不过你们俩都争气，我可没白来。”

几人聊了几句赛事情况，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渐渐西斜。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给整个休息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华悦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前台战斗也快结束，一刻钟左右就该到大吾上场，他也可以适当考虑下晚饭的问题了。

他正想着，大吾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暗戳戳的期待。

“华悦，你晚餐打算怎么解决？还是先前那样吗？”

话音刚落，米可利的目光也飘了过来，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也想知道答案”的期待。

更离谱的是，休息室里其他几位丰缘选手，那些平时在家里都是有专人伺候的大少爷、大小姐们——

此刻居然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齐刷刷地向华悦投来了……

那叫什么？希冀的目光？

华悦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

这帮人，别看平时在赛场上威风八面，一回到生活里，对厨房那点事是真的不太擅长。

大吾虽然独立，但做饭的水平仅限于“能吃”，还是在准备工作都给他处理好，只需要炒菜的情况下。

米可利倒是有艺术家的审美，但实际操作起来……据他本人表示，自己做的菜“看起来比吃起来好很多”。

其他几位就更别提了，有的连煮个泡面都能煮成糊状。

因此，这些日子只要华悦在场，他就会自觉承担起“厨师”的角色，其他人则负责采买食材、付钱买单。

主打一个各司其职，合作愉快。

后来因为大吾和米可利的缘故，其他几位馆主二代们，也或多或少的爱屋及乌地蹭上了饭。

华悦也不介意，反正做多做少都是做，而且这帮人虽然厨艺堪忧，但眼光和钱包都靠谱，每次采购的食材品质都相当不错。

最让卡露妮在群里大呼“别太爱了”的，是他偶尔还会给这帮人做饭后甜品——

焦糖布丁、树果慕斯、手工冰淇淋，视个人赛事流程的变着花样来，都是他此行合众之旅的收获。

当然，吐槽归吐槽，卡露妮和希罗娜也没少蹭就是了。

“你们啊……”

华悦无奈地摇头。

“这几天我和他们吃饭，你们难道就没自己解决几顿？叫外卖也成啊，现代不是很方便吗？”

大吾轻咳一声，表情微妙的挠了下鼻尖。

“咳嗯，确实叫过外卖。”

“然后呢？”

“然后……”

米可利接过话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叹了口气。

“周围饭店人满为患，商家们为了这‘泼天富贵’各种花式营销，外卖平台上一片繁荣。

但我们叫到的几顿……怎么说呢，图片仅供参考。”

“有一家送来的三明治，面包是硬的，里面的蔬菜是蔫的，跟宣传图上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娜琪紧随其后幽幽开口，惹得华悦诧异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其他有着相似经历的选手都聚了过来。

“还有一家咖喱饭，咖喱倒是正常不错，但米饭像是煮了三个小时。”

杜鹃看起来蔫蔫的，像是在回忆米饭那微妙的味道。

“最惨的绝对是我。”

又一位选手举起了手，这次是滕树，他脸上是悲痛交加的无奈。

“先前点了一份套餐，送来的时候盒子都是歪的，打开一看汤汁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混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虽说他确实不大介意食物的质量，能吃就行，但是食物走味真的不ok啊——甜口的橙汁和咸口的西瓜皮炒莲藕混在一起。

天啊，他怎么能做这么恐怖的梦。

华悦：“……”

他看向大吾，大吾微微偏过头去，看向米可利，米可利又优雅地端起杯子喝茶，装作没看见他的视线。

“…行吧。”

华悦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忍心看这帮人挨饿。

“还是先前那样。”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松。

大吾的背都挺直了几分，米可利放下茶杯时嘴角的弧度明显上扬，其他几位选手更是露出了“得救了”的释然表情。

“那老规矩，食材我们去买。”

大吾立刻掏出手机，开始联系采购渠道。

“你今天比赛辛苦了，别操心这些。”

“对，你只管做，其他的我们来。”

米可利也站起身。

“保证给你买最好的。”

华悦看着他们雷厉风行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因朽灵他们亲身来合众观赛的缘故，这些日子里，他确实常跑出去与自家人下馆子、或是回朽灵之森自己做饭吃。

所谓“先前那样”的真相——其实就是华悦在森林里把饭菜做好，再用便携保鲜盒打包成盒饭的样子，给这帮人送过来。

家里精灵基数不少，华悦和爱管侍也习惯大锅饭的饭量了，只要分出一些就足够填饱这群嗷嗷待哺的孩子。

比叫外卖靠谱、也干净多了，总比让他们自己折腾省心。

“那我先回去了，之后灵灵会把饭放在老地方，预祝比赛顺利。”

华悦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轻拍了拍大吾的肩膀，与众人告别后便先行离开。

……

朽灵之森内，刚结束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华悦笑着与拿着他空间手镯、兴致冲冲去送饭的灵灵挥手告别，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森林的薄雾里。

他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桌上剩下的三位，笑容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

“那么，老样子各位，汇报下最新消息吧。”

话音落下，朽灵、青琅、临棋三人脸上方才与灵灵告别时的和蔼亲切也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工作模式”的认真。

〖电气石洞窟附近，以及左半边的荒野名胜区，是我这边负责的范围。〗

青琅率先开口，他抬手在空中虚点，一片半透明的光幕随之展开，上面是合众地区的地形图，左侧区域被标注成淡青色。

〖根据森林网络的反馈，等离子队在这片区域的活动频率明显高于城市。

常驻监视的人员不多，大约只有两三组，主要负责盯梢联盟调查员的动向，但荒野里……〗

他手指划过地图，几个红点随之亮起。

〖这几处，都有他们扎营的痕迹，按照现代地图是吹寄市，及其周围区域。

人数不少，而且看痕迹，像是在搜索什么东西，搜索的规模很大，几乎把重点区域翻了个遍。〗

临棋接过话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指向地图右侧，七宝博物馆及其周边区域被标注成淡蓝色。

“我这边的情况与青琅类似，大城市里，等离子队的活动确实有限，主要是情报收集和物资补给。

但离开城市范围后，他们的踪迹就密集起来了。

七宝博物馆周边的遗迹区域，尤其是那些尚未完全发掘的古迹周围，都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地图上的一处。

“有趣的是，他们似乎在刻意避开联盟的调查路线，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也很高，不像是临时起意……

应该是筹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两精灵一唱一和，将合众的地图几乎平分成了两半。

青琅负责左侧，临棋负责右侧，各自的汇报简洁明了，信息量却相当扎实。

华悦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最后，朽灵开口给出了精简的结论。

“确如深林队所说。”

他抿了口爱管侍递来的茶，语气平淡。

“大城市里只有很少的人员，主要起监视联盟动向的作用。

除却小部分依旧执行常驻监视任务外，大部分都在荒野名胜区活动——像是在搜索什么东西的模样。”

他顿了顿，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孩子们用遗蜕的根系，探查到了空间的波动。”

华悦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红点集中的区域。

“秘境的波动？”

朽灵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秘境的波动——几乎覆盖了整片荒野名胜区，内部能量炙热、排外，导致它形成的源头‘性子’相当刚烈。”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着古代遗迹的区域道。

“我想，他们应该是在找古代城残骸中的……龙之石。”

华悦还没来得及开口，朽灵便已继续说了下去，虽语气依旧平淡，却堪称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最语出惊人的真相。

“那个等离子队的首领，大概是想成为英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