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根系所及之处（下）

“爷爷知道得这么详细啊……”

华悦愣了一下，下意识感慨出声，可话说到一半又后知后觉意识到——

若现实情况与资料库差不多，那自家爷爷的真实年纪，可比那座古代城还要大上好几世纪呢。

“哈哈，毕竟合众值得注意的存在就那么几位，如果不是有所求何必趟这沙海，那古代城可没它往昔般繁华了。”

朽灵看着他，那双翠绿的眸子里带着慈爱的笑意，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般，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道。

“只是说起那古代城——爷爷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过呢。”

“真的？”

朽灵颔首应是，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般。

“毕竟古卡洛斯与古合众，曾有过海上贸易往来嘛。”

他笑了笑，迎着在场人与精灵好奇的视线下，继续补充起当年的记忆。

“西尔维娅与爷爷说过，她有给航海队做过指南针，方便他们往来贸易，还说那边的古代科技师傅技术不差，有点意思。”

华悦表面眼神飘忽，实际暗戳戳看向肩头的小悦，眼神带着些许困惑、和对自身技能树不知何时自我增值的迷茫。

咱们还会造船？他咋不记得自己有这能耐呢？

【我不会啊。】

小悦眨巴眨巴眼，摊开小手一脸无辜，满脸理所应当。

『那你怎么弄的船？』

华悦挑眉，小悦则嘿嘿一笑，翠绿的眼瞳里闪过狡黠的光。

【管它什么船，能载人不漏水的就是好船——那我让眷属们拟态成船的模样，表面驭着人和货物，实际边游边吐水，不也是船吗？】

华悦：“……”

原来是这么解决的吗，以前战场大多在陆地或天空，他还真没太在意眷属在海洋领域的演化情况。

他愣了片刻，随即释然地笑了，那巨根守卫们真的很能活了。

朽灵似乎也猜到了他在神游天外什么，笑着摇了摇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

“后来…作为冒险家，也曾跟着商队来过那，这么多年道听途说下来，多多少少清楚一些事。”

华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知道朽灵刻意称呼过去的自己为“西尔维娅”、而非“过去的你”，也是为避免刺激到他。

于是华悦清了清嗓子，决定转换话题。

“对了，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搜集到这么详细的情报的？”

“毕竟家里孩子很多嘛。”

朽灵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自豪。

“总有一些向往森林外天空的孩子，只要条件允许，爷爷都不会阻拦他们出去闯荡。

有些孩子去了别的地区，有些孩子和训练家、或者其他宝可梦结下了缘分，就留在外面了。”

华悦静静听着，不知何时送饭回归，趴在他头顶的灵灵此刻也听得津津有味，煞有介事的快速点头。

“后来你回来了，爷爷便发了消息说可以回家了，有些孩子就回来了。”

朽灵的目光变得柔和，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液，轻晃了晃深吸口气道。

“……爷爷尊重他们的选择，只要他们受欺负了、想回家了，都可以回来——森林永远是他们的家。”

华悦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为观止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朽灵口中的“家里孩子”指的是什么——

那些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小木灵们，那些与朽灵有着血脉联系的孩子们。

他们看似分散，却通过森林网络，与这片古老的土地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

华悦斟酌着开口。

“这次的情报，便是那些留在合众的孩子们帮忙收集的？”

朽灵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他们有的生活在电气石洞窟附近的森林里，有的在七宝博物馆周边的遗迹里安了家。

等离子队的活动，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孩子们愿意帮忙，爷爷也很高兴，总之……”

朽灵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变得平和。

“孩子们会继续盯着他们的动向，你放心去比赛，这边有我们。”

华悦沉默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那就拜托孩子们继续关注一下情况，我们这能提供的食宿安全，也别吝啬，但切记——”

他看向朽灵，又看了看青琅和临棋，语气郑重。

“安全第一，没什么比他们的安全更重要。”

等离子队想搞事确实值得关注一二，但这到底是合众联盟的分内之事，华悦倒也没热心肠到，如此大揽特揽分外之事。

会让自家孩子去搜集情报，也只是出于某种防范心理，毕竟都能搞到本地准神了，那深林队对合众的渗透绝对只多不少。

丰缘的水舰队和熔岩队还等着自己处理呢，华悦真没那么闲。

三精灵闻言，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一一颔首应是，声称会多注意各自的安全，及时支援其他精灵。

朽灵看着华悦专注的侧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遥远的夜空。

……

三千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缓缓浮现，西尔维娅活跃的那个时代，卡洛斯帝国的发展堪称一骑绝尘。

不论是军事实力还是民生工程，都是周遭帝国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那些远道而来的商队、使节，站在卡洛斯的城墙下，眼中既有惊叹、也有敬畏，更有难以掩饰的困惑——

凭什么？

凭什么这片土地，能在短短数年内从四分五裂的乱世，蜕变成如此模样？

当时的时代，人们依旧活在王国的统治下，相信着“君权神授”的口号。

每一个帝国的君王，都会不遗余力地向臣民证明：自己的权力来自上天的赐予，自己的血脉流淌着神兽的恩泽。

这是统治的基石，是王冠的分量，是千万人跪拜的理由。

而卡洛斯呢？

卡洛斯表面上也在讲述同样的故事——

王迎接了自森林、自宝可梦中而来的少女，选择与她共治国家，那是神明赐予卡洛斯的祝福，是上天眷顾的证明。

但朽灵知道，那是谎言。

【森林】不是神兽，西尔维娅更不是什么天降的神女。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用自己的智慧与力量，硬生生将自己拔高到与神明比肩高度的……人。

其他国家相信这个故事，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解释卡洛斯的奇迹。

三个月荡平卡洛斯全境，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行军赶路上；

战后百废待兴，却能在极短时间内实现政通人和、天灾人祸无所遁形……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所以，那一定是神明。

于是“卡洛斯的紫翠玉”这个名字，开始在各国君王的口中流传。

他们用敬畏的语气提起她，用求贤若渴的眼神望向卡洛斯的方向，暗中派遣使节打探她的喜好、她的弱点、她是否愿意接受新的邀请。

他们不懂。

他们以为那是一个可以被收买、被说服、被“请”到其他国家效力的存在。

朽灵想起那些年偷偷潜入卡洛斯边境的探子，那些被西尔维娅轻描淡写扔出去的“求贤若渴者”，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君权神授。

其他国家用这四个字来巩固统治，用神话来驯化臣民，用传说来掩盖权力的真相。

而卡洛斯……卡洛斯当然也用这四个字了，用她当年的说法就是「多么万金油的借口啊，不是吗」，只是用法截然相反。

西尔维娅从来不需要用神的名义，来证明自己的权力——

她的权力，来自于她亲手打下的江山；来自于她麾下那支，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来自于她那些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手段。

“君权神授”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方便的面具——

戴上它，可以让其他国家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解读卡洛斯的强大；

戴上它，可以让那些习惯了跪拜神明的臣民，更容易接受一个“从森林中走出的少女”站在王的身侧。

面具之下，是赤裸裸的现实——

人民自治。

古卡洛斯的繁荣，不是神迹，而是一套超越时代的治理体系。

西尔维娅用她的知识和远见，搭建起其他国家想都不敢想的制度框架。

粮食储备、灾害预警、医疗体系、教育普及……这些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在那个茹毛饮血的年代，是天方夜谭。

其他国家看不懂，所以归功于神。

而那些真正看懂了一鳞半爪的君王，则对西尔维娅这个名字，产生了远比敬畏更复杂的情感——

渴求，忌惮，还有一丝隐秘的……向往。

至于古合众当时在干什么呢？

啊，大概还在修补被黑白龙的愤怒，破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吧。

不然那些贵重物品——黄金矿物、科技材料——也不能如此轻易就贩卖出去。

文明交流互鉴，亦脆如昙花，但总有蛛丝马迹流传下去，被风、被落叶，被口耳相传的歌谣。

古代城的建筑风格里，确实有许多古卡洛斯的影子。

那些远渡重洋的商队，带回的不只是货物，还有关于那个遥远帝国的传说。

关于“卡洛斯的紫翠玉”的传说。

关于那个三个月荡平大陆、战后治国井井有条的“少女”的传说。

道之龙……

祂们是否真的听过西尔维娅的名字呢？

朽灵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些被道之龙选中的勇者，在成为英雄的同时，大概也没少为各种繁琐事务头疼。

毕竟人类向来如此，哪怕是西尔维娅也没法避开这些“迫害”。

唯一有所差距的，大抵是紫翠玉的名讳也是需他们忌惮、深思熟虑的存在。

说不定批奏折批到深夜时，都得神志不清地碎碎念着“这破奏折什么时候能批完……”

随后又怨念地揉着脸，念叨几句：“要是‘卡洛斯的紫翠玉’是在我们国家就好了”之类的话。

大抵如此。

毕竟不论哪个年代，紫翠玉的战绩和贡献都足够恐怖了。

只是那段时间实在太久远，久到许多细节，他都已经模糊不清。

朽灵只是隐约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孩，似乎在很多地方都留下过自己的痕迹——用她那些不走寻常路的方式。

比如让眷属们自己游过去，驮着木板和货物横渡大洋；

比如给航海队做指南针，盖通关文牒的章，笑眯眯地看着那些远航的船只消失在海平面。

那些被后世称为“奇迹”的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常。

而其他国家的人，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解读这些奇迹——神兽的眷顾、天赐的恩泽、神明的化身。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敬畏地称为“卡洛斯的紫翠玉”的存在，其实也在和他们一样，烦恼着、计算着、权衡着。

只是她的烦恼，是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她的计算，是如何让这片土地更繁荣；

她的权衡……是如何在保全子民们的前提下，尽可能帮助那些脆弱的生灵。

祂们以为她在寻求神的权柄——

其实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的地方罢了。

朽灵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个正与青琅低声讨论情报分区的少年。

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个孩子独自面对一切了。

朽灵放下茶杯，看着华悦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轻轻转开话题。

“对了，下阶段的突围赛安排出来了吗？听说是从三十二强进十六强。”

华悦点点头，抬手唤出自己的选手终端，淡蓝色的光幕在半空铺开。

“联盟这次改了规则，不再是单打，而是双打对战，更考验协调与场面掌控……”

他指尖轻轻滑动，目光落在自己下一轮的对手信息上，动作忽然一顿。

屏幕上，一行清晰的文字显示在眼前。

〖下一轮对手：合众地区，嘉德丽雅。〗

旁边还附着一张头像照片，少女面容精致，眼神冷傲、面无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傲。

华悦和小悦看着那张脸，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底同时升起抹非常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