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一棵树苗的愿望

小木灵把脸埋在华悦的掌心里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眼，那双淡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倒映着华悦温和的面容。

“卟…”

（阿悦，我、我本来其实不想说的……因为父亲会难过。）

她顿了顿，叶片微微颤动，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视线在华悦和朽灵的人身上来回奔波。

华悦短促的笑了笑，没有催她，只不紧不慢的坐在了唤出的根系上，并贴心的挡住了她看向朽灵的视线。

朽灵心下了然。

他无奈的看了眼这胆子时大时小的子嗣，便也配合的坐在远些的位置，撑着脸，对着自己的本体闭目养神起来。

这多少有点掩耳盗铃了。

感受着自后上方传来的隐晦视线，华悦心下有些好笑。

小木灵没察觉到，以为朽灵的动作，是并未对自己长期不归家一事生出责备心理的意思，看起来也安心不少。

“卟嘞。”

（可我好像没办法不说，因为那个人——那个孩子，他还在那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连贯了一些。

……

“我是在合众的森林遇到他的，那时候我刚到合众不久，想着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阿悦的消息。

然后，我就在一片被雷劈断的树桩底下看到了他。”

小木灵轻捏着华悦的手指，用精灵语慢慢说着，不时眼神飘忽的停顿片刻，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绿头发、蓝眼睛，小小一个的缩在那里，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瑟瑟发抖的。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谁家走丢的孩子，就在附近边等、边驱赶其他的精灵，打算等他的爸爸妈妈来接他了，再离开。

可是没有人来。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还是没有人来。”

“他好饿，肚子一直在叫，叫得好大声，可是他不哭——一点都不哭。

他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树桩上的年轮、看着村庄的废墟发呆。”

小木灵的叶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类孩子。

森林经常会有人类闯进来，他们要么大喊大叫，要么这里摸摸那里碰碰，闯进别人的家了也不道歉，一点也不礼貌。

可是他不这样，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空落落的，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似的。”

“然后他看到我了。”

小木灵声音忽然亮了一瞬，连带着手也跟着发力，突然抱住了华悦的几根手指。

“他看到我了，可是他一点都不害怕，他还对我笑，说‘你是树的孩子吗？’这不肯定的嘛！

话说的文绉绉，但是眼神不太好使，阿悦，人类小孩都这么说话吗？他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宝可梦啊？”

华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恢复光泽的叶片。

小木灵抱了片刻又松开了，旋即拍着胸脯模仿着长辈的语气，像醉酒似的，还一手在空中来回晃荡着。

“我记得父亲说过的话的！‘人类的事情不要插手太多，那会牵动太多未知的因果。’”

可话说到一半，小木灵就泄了气。

“好吧，其实…我不太理解‘因果’是啥，是什么不能吃多的果子吗？

如果是的话，那真的很遗憾和太没道理了，毕竟……”

说着说着，她倏的抬眸看向华悦的双目。

“没真正吃进嘴前，谁知道那果子的滋味，到底是好是坏呢。”

小木灵的眼睛又红又亮，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感，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能因为一颗果子的坏，就全盘否定其他果子长得好的可能呢？”

见华悦眼神愣愣的看着自己，像是怕他理解错误似的，小木灵语速微快，连比带划的解释着。

“因为那孩子实在太小了，比刚出生的四季鹿还要小呢，瘦了吧唧的也没有长辈哺育他，这孩子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

他会饿死的！

更何况那孩子的脑子也有点问题，他以为自己是宝可梦——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宝可梦，不是开玩笑的哦。”

听到这，华悦也大概从小木灵的描述中猜出了这孩子的身份：N，也就是传闻中的精灵之子。

小木灵神情有些微妙的碎碎念着，嘴里嘀咕着“不都是孩子”“不称职”“太荒唐了”之类的话。

可说到一半，她又不确定的看了眼华悦身后，遗蜕那不知何时向他们这垂下的头颅，和若有所思的华悦。

小木灵迟疑的咽了口唾沫，又有些不确定，但听父亲提过，阿悦一直坚持自己是人，不是兽来着……？

她决定先跳过这个话题，直觉告诉她——华悦的情况，就算是放在人类里应该也是很特殊的。

“所以我就想，我是在森林里见到他的、他也说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那他就是森林的孩子。

因为父亲说过的，‘家人就要互相照顾，同为【森林】的孩子——我们虽长得不一样，但也可以成为家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笃定。

“所以，我从森林里搬食物给他吃。

一开始他只吃一点点，特别特别省，像是怕吃完就没有了，于是我就一直搬一直搬。

搬到他发现怎么都吃不完，才肯多吃几口。”

说到这里，小木灵忽然抬起了小巧的胳膊，比划了一下果子的大小，叶片因为激动而微微翘起。

“阿悦你不知道，他可挑食了！

甜的果子会多吃两口，酸的果子就皱着眉毛看我，好像我欺负他一样，可是最后也会吃完哦，他从来不浪费的。

后来我就摸清楚了他喜欢吃什么——莓果要挑圆的，不要太软的；桃桃果要粉红相间的，那种最甜又不至于软得放不住。

还有涩栗，他不喜欢涩味，可是那个很扛饿，所以我一般会把涩栗和果浆混在一起喂他……”

她的语气柔软，也透着丝不着痕迹的骄傲，头顶的叶片也晃来晃去的。

“不是我吹牛哦，那段时间他长高了这么多——这么多呢！”

她两眼放光，小小的手臂努力张开，比了一个她认为足够夸张的距离。

“而且而且，他还听得懂森林里每一只宝可梦在讲什么哦，不是猜的，是真的和阿悦一样听得懂哦！

连索罗亚那种狡猾的家伙想骗他都知道，还会很认真地跟他讲道理，后来我们也成了朋友……”

小木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可是他好像听不懂人类说话。”

华悦的手指微微一停。

“是真的，有一次人类的冒险家路过，试图问他住在哪里、父母是谁，他就傻傻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后来还是索罗亚变成人类的模样，带着他一块跑，他才反应过来呢，那天晚上他抱着我，问我说——

‘我是不是哪里坏掉了？就像那些废弃的村庄，因为无处可去又没用，所以才被丢下了？’”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护崽般的急切，比方才更响亮。

“他才没有坏掉！他是除阿悦外最好最好的人了！他只是长得跟别人不一样，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而已。

这怎么是坏掉呢？这明明是特别厉害的本事啊！可是人类不懂，只要觉得与他们不一样的，就是坏掉了。”

她喘了口气，小胸脯起起伏伏，像是在平复那阵替N打抱不平的气愤。

“我就告诉他，我说你不是坏掉了，你是特别的。

就像森林里有开红花的树、自然也有开白花的树，它们都不一样，可它们都很好，都能给生活在它们下的生灵予以庇佑。

他好像听进去了，因为他后来再也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华悦轻轻“嗯”了一声，指腹蹭了蹭她的叶片边缘。

小木灵安静了会，语气随着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阿悦，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他越来越大了，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我每天搬果子的次数从三次变成五次，又从五次变成八次。

他的腿也长长了，原来的树洞睡不下了，我和索罗亚他们就到处给他找新的地方住……

可是人类孩子是要穿衣服的——他的衣服小了，袖子只能到手肘，我看在眼里，可是我变不出衣服来。”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要是有个大人就好了，有个真正的、人类的大人能照顾他就好了。

我带不了他去人类镇子里的学堂、也没办法教他认人类的字，我不懂人类的事情，因为我只是一个小木灵……

只要吃饱穿暖，能和家人在一起，就生活得很满足的小木灵。”

她没有哭，但声音里的无力感沉甸甸的，比哭还要叫人心里发酸。

“我想过带他回森林。”

小木灵抬起眼，那双淡红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种与她娇小体型不符的、慎重其事的认真。

“我真的想过的，阿悦。”

“我想，只要回到森林，父亲一定能想到办法，就算父亲没有办法，等我们找到阿悦了，阿悦也一定有办法。

阿悦很温柔，又厉害得仿佛无所不能，一定知道该怎么养大一个人类孩子。

可是阿悦…你不在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隐隐哭腔，几乎要被树梢被风吹动的动静盖过去，听得华悦心脏也跟着一颤。

“父亲一直很伤心，一直在找你的消息，他把意识跟遗蜕连在一起，日日夜夜都在工作，连跟我们说话的时间都变少了。

森林里的大家也很难过，布莉姆温阿姨们安抚大家忙得团团转，临棋哥哥们也客气又安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整个森林都像蒙了一层灰灰的雾，就好像大家心里都在下雨一样。”

“我害怕。”

小木灵的叶片轻轻颤了一下。

“我怕我带他回去，会让父亲更难过。

父亲看到人类孩子，会不会想起以前那群混账人类的事？会不会更伤心？我怕我的举动会让父亲不高兴。

但我更怕——父亲明明不高兴，却因为我而勉强自己说‘没关系’。

父亲从来都是这样的，他把我们的感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我不想再给他添哪怕一点点负担了。”

朽灵沉默不语，小木灵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而且，我自己也觉得……仅凭我和其他宝可梦是养不活他的，因为我只是个小木灵、我们只是宝可梦。

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搬来树果，可我们给不了他衣服、给不了他舒适的屋子、也教不了他人类的东西。

我们希望他好好的，可万一他生病了怎么办？被人类欺负了怎么办？万一……万一我害他死掉了怎么办？”

她用了“死”这个字，不闪不避。

“所以我没有带他回来，我只敢躲在暗处守着、在影子里看着，看着他又长大了一点，又挨过了一个冬天。

然后，那个绿头发的人出现了。”

小木灵的声音骤然变得锋利起来，带着一种不属她娇小体型的锐利。

“那人看那孩子的眼神不对——不是想养他，是像看到了什么可以用的东西、就像人类看到趁手的工具一样。

我们幽灵系宝可梦对这种事情很敏感的，人类的情绪有味道，善意是暖的，恶意是凉的……

那个人的味道，凉得让我想打喷嚏。”

“可是……”

锋利的语气忽然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犹豫和心酸。

“可是我也知道，他是人类——而那个孩子需要人类。

他不能一辈子呆在森林里吃树果，也不能一辈子穿袖子短到胳膊肘的衣服，我们给不了他这些，人类却可以。

他是人，他终究是要回到人的世界里去的。”

“所以阿悦，我希望、真的希望——我的直觉错了。”

小木灵扬起脸，那双淡红的眼睛里忽然涌满了真诚的、近乎天真的恳切。

“我希望那个绿头发的人是个好人，哪怕他长得奇怪、味道凉凉的，只要他对那个孩子好就行。

哪怕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森林了……

只要他能有一个家——就像兄弟姐妹们在其他地区奔波，哪怕不在一起，心里也依旧装着彼此那样的家，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