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分心的真相

贵宾席上，洛兹靠在椅背里，手指在下巴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周围不时传来嘁嘁喳喳的交谈声，他的目光还落在空荡荡的场地上，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比赛，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事情。

丹帝坐在他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表情比平时要严肃一些。

“他没用全力。”

丹帝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洛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作为青少年杯的主要赞助方之一，他看过的比赛录像比大多数人都要多。

而华悦从预赛到现在的每一场对战，他几乎都看过——毕竟数量实在少，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搞定。

“青少年杯的赛程确实紧凑。”

半晌，洛兹终于开了口，面上又露出了那副似笑非笑的善意表情。

“精灵在短时间内连续应对高强度战斗，对体力和精神都会造成不小的负担，无法维持在最佳状态也是常有的事。

对选手来说，安排好精灵的状态管理和赛程节奏，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丹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他知道洛兹说的是事实，但他也清楚，洛兹是在用这个事实替华悦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或者说，是在替赛事的赞助方找一个不必深究的台阶。

“他打米可利那场可不是这样的。”

丹帝跟着感慨了一声，语气带着身为旁观者的遗憾，随后便不再开口。

洛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了起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丰缘，某间办公室里，千里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屏幕定格在华悦收回精灵的那一帧。

他已经把这场比赛的回放看了两遍。

第一遍用的是普通速度，第二遍用的是慢放，就差一帧帧地拆解整场比赛的节奏起伏了。

结论很简单，也实在让人不痛快。

有特殊情况让华悦分了心，而面对希罗娜这个级别的对手，一瞬的分神就足够致命了。

华悦啊……

千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神情里糅着自我怀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

你是不是有点招数，全用自家人身上了啊？！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憋得他胸口发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发给对方。

手机在震个没完，馆主群的消息提示灯更是闪得欢快。

千里瞥了一眼，问号和表情包提示正在飞速刷屏迭代——看来他的同事们也对这结果有些愤慨。

不过想想也是。

华悦在丰缘速通七大道馆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结果到了青少年杯，止步八强。

那些被他认真打穿了的馆主们要是知道这小子在关键时刻“分心”，估计心情比他还复杂。

千里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有点理解希罗娜的心情了——赢了的那一方反而更不痛快，这算什么道理。

可转念一想，千里又觉得自己的郁闷和希罗娜的郁闷不是一回事。

华悦是什么水平，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千里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而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中，另一种情绪悄然浮了上来。

神奥的希罗娜……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下意识地重新坐直了身体，眼睛再次看向屏幕上那个定格的身影——希罗娜站在场地旁，烈咬陆鲨在她身侧，裁判的旗帜刚刚挥下。

年纪虽轻，却带着股不符她年龄的飒爽英气，和经年累月在高压对战中淬出的从容。

神奥的女武神，确实名不虚传。

连华悦这种开了“挂”一样的家伙，居然都打不过她。

这个认知让千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丰缘午后惯常的明亮日光，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唯有他心里的那杆秤还在不停地摇摆——

一边是对华悦“没有全力以赴”的郁闷和困惑，一边是对希罗娜实力的重新评估和肃然起敬。

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长长的、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感慨的吐气。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在沸腾的馆主群，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都别吵了，我在想一个问题。〗

群里安静了一瞬，铁旋发了个问号。

〖连华悦都打不过的希罗娜——你们说她现在到底什么水平？丰缘可就剩大吾一个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彻底安静了。

千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里，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多了，但又觉得不想不行——

毕竟，他是真的很好奇，也是真的有点郁闷啊。

……

希罗娜的猜测没有错。

彼时赛场之上，烈咬陆鲨的龙爪即将撞上艾路雷朵的刹那，华悦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红色虚拟面板。

“嗡！”

系统警报的尖锐提示音在脑海中轰然作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钻心的头痛，尖锐又强烈，让他下意识地顿住了指令。

虽说刺激不过瞬间，也着实让华悦晃了下神，前线作战的精灵们也因共享视野的缘故，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其中，不知是何缘故，斯年是众精灵中受影响最大的一个——

仿若共感般，艾路雷朵几乎是踉跄了一下，连周身的超能力光晕都骤然黯淡，眉宇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可华悦却再没多余心思，去关注瞬息万变的赛事了。

【坏了，森林里出事了！】

小悦的虚拟身影在他的视野中浮现，往日里温和的语气此刻满是急切，脸色也格外严肃。

【有一只小木灵受了重伤，灵爷爷紧急打开空间通道将孩子接回了森林，那些袭击者本还想闯进森林继续追杀。

爷爷反应迅速，关闭通道的同时也反手一炮将他们挫骨扬灰了，但那只小木灵这会生命垂危，你需要立刻回去一趟。】

华悦：？

什么叫自家孩子被人追杀，不仅被追到了家门口，还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

得出的精简结论令华悦的神色有瞬间的空白，他眼底的专注被凝重取代，对战时的从容彻底褪去，只剩下诡异的平静。

他只是打个比赛，难道是跳过了什么重要剧情吗？！

于是，就有了希罗娜看到的那一幕。

裁判的旗帜重重挥下，可华悦已不再考虑对战的胜负了。

与更多的资金相比，华悦更在乎切实存在的生命，钱拿不到就拿不到了，大不了他薅深林队的资金就是。

可如果他不能立刻赶回去，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么合众地区的地皮将会被他犁个底朝天，直到把袭击者的祖宗十八代扒出来，并付出代价为止。

快走前往休息室的路上，华悦的表情是空的，直到与收到小悦消息、逆流而来的朽灵碰面，他的表情才生动了几分。

门被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二人一前一后，像是两道无声的影子，霎时从走廊的灯光下滑进了这间没有监控的、目前最安全的房间。

“爷爷，开通道。”

朽灵微微颔首，周身泛起淡绿色的能量光晕，指尖轻挥，一道泛着微光的空间裂缝便在休息室中央缓缓展开。

空气中霎时弥漫着森林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能量波动。

“详细说说情况，那个小木灵怎么会受伤？袭击者是谁？”

等待通道成型的时间里，华悦也没闲着，他嘴上边询问具体情况，边抬手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给米可利发了一条消息。

〖抱歉，方才对战中途突发急事，未能全力以赴，劳烦你替我向希罗娜解释一声，改日我会亲自登门致歉。〗

发送完毕，华悦将手机随手揣进兜里，两人迈步踏入裂缝，空间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提及此事，朽灵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难看，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语气沉重地开口。

“那孩子，是跑去合众地区寻找你的小木灵之一，后来她选择呆在了一个人类孩子身边。

袭击她的人，穿着灰蓝与黑白交织的服饰，胸口戴着一枚形似字母p和Z组合而成的徽章。

我出手时太急切没收住力，没留下活口，就只记住了他们最后的模样。”

“等离子队。】

华悦和小悦的声音瞬间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几个字来，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杀意。

他清楚这个组织——偏执、残忍，漠视精灵与人类的羁绊，与其说是地下组织，更像是群怀念莫须有荣光的“白日梦想家”。

华悦本不想管其他地区地下组织的事，何况是群传销头子，可如今，他们竟敢动到他森林的亲眷上、动到他的孩子身上！

骂他可以、咒他也行。

反正华悦是个不在乎面子的人，但敢这么对他家里的孩子？

不行！

这份挑衅，他绝不可能容忍！

空间通道的尽头，是森林的核心区域、也是朽灵本体最常驻扎的地方，刚踏出通道，某种植物的腐烂气味便扑面而来。

一群布莉姆温正围在一旁，神色焦灼地使用恢复技能，只是效果实在不算好，见华悦和朽灵到来，立刻恭敬的让开道路。

映入华悦眼帘的，是一只蜷缩在柔软苔藓上的小木灵——

她头顶的叶片都失去了光泽，原本翠绿的颜色变得枯黄，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这孩子呼吸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好在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苏生之蕊的微光在她胸口缓缓流转，勉强将她的性命吊了下来。

华悦倒吸口凉气，面上是难掩的颤抖与怒火，自他成为镇守者后，已经很久没见到伤的如此重的精灵了。

而上一次，伤得如此严重的孩子……

回想起那个化归为水的孩子，华悦脸都白了几分。

他立刻半蹲下身去，将小木灵轻抱在怀里输送生命能量，嘴里一遍遍呼唤着，试图唤醒对方的意识。

“小木灵！听得到阿悦说话吗？别怕，阿悦在这呢……”

“卟…？”（阿悦…？）

“对！好姑娘！是阿悦！和阿悦聊会天好不好？你许久没回来，阿悦还不知道你的事呢……”

见只输送生命能量便情况好转，华悦霎时松了口气。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用超能力利落割开掌心，将流血的掌心按在小木灵勉强张开的嘴上——

“卟嘞……！”（阿悦，救……！）

只是当事人的动作多少有些急切了，竟是硬生生把小木灵想说的“遗言”，都给呛了回去。

等等，阿悦在给她喝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抗拒，想偏过头去——可那股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近乎本能的力量从她的身体深处被唤醒了。

幽灵系精灵对生命能量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用理智压制的追随。

好比飞蛾扑向火焰，就像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吮吸每一滴雨水。

小木灵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着，一下又一下，根本停不下来。

她的大脑中泛起一阵眩晕般的满足感，那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太久之后，突然被拽回安全地带的、令人沉溺的松弛。

可小木灵的眼睛却蓄满了泪。

她睁大眼睛看着华悦，那双翠绿的瞳孔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她小小的、枯黄的身影。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伤口在愈合、力气在恢复，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可自己的喉咙却不听使唤。

小木灵的身体贪婪地吞咽着，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华悦的手指上。

华悦感受到了，他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眼泪。

华悦没有立刻移开手——等到这孩子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将掌心从她唇边移开。

中途，大拇指的指腹还在她嘴角轻轻一抹，将残留的血迹拢在一处。

旋即，迎着小木灵诧异的视线，华悦自然而然的把手指放到了自己唇边，舔掉了指尖的血。

血液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华悦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他轻拨开那孩子额前自枯黄为翠绿的叶片，露出她泪痕交错的小脸。

“好啦，痛痛都飞走啦～”

他说着，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些诱哄意味。

“血也喝了，伤也好了，现在可以跟阿悦说说看，好姑娘经历了什么吗？”

小木灵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比刚才被血呛住的时候还要堵，堵到她想说“阿悦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小木灵一时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只能把脸往华悦的掌心里埋了埋，用重新焕发生机的叶片蹭着他的皮肤。

华悦没有催她，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等她从那阵近乎醉酒般的恍惚中缓过神来。

毕竟对幽灵系精灵来说，生命能量的吸收就像人类饮下烈酒——补得越快，后劲越大。

这孩子现在的状态，大概比喝了一整瓶甜酒还要晕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