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未尽全力的胜利

〖胜负已分——胜者，希罗娜！成功晋级四强！〗

希罗娜站在场地边上，裁判的旗帜挥下的那一刻，宣告胜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赢了。

八强赛，晋级四强，自己离冠军又近了一步——她应该为此高兴的，却根本笑不出来。

为什么呢？大抵是她意识到了，华悦这家伙根本没有全力以赴吧。

倒也不是说华悦打得很敷衍，恰恰相反，对方的指挥多数时间都尤其精准迅速，每一个决策都踩在点上。

整场比赛下来，希罗娜觉得华悦像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刀，可刀锋上却不知缘由的被蒙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你能感觉到它将出鞘时，那股屏息以待的凛然，能想象它见血时那令人心惊的锋芒……

甚至能预判它只要真正出手，便是足以一刀致命的锋锐——

但那个“真正出手”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直到不久前的瞬间，一切戛然而止。

这种感觉实在称不上畅快。

希罗娜忽然想起了嘉德丽雅。

想起对方在茶话会上，咬牙切齿地控诉华悦时，用着恨不得把勺子捏弯的语气说“虽然能理解但还是好气”时的表情。

当时她还觉得有点好笑，甚至还在心里调侃过嘉德丽雅的执着——

自家好友向来心高气傲，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可不多见。

可现在她完全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彻底理解了那种感受。

网友们说得对，笑容这种东西真的是会转移的。

前不久刚从嘉德丽雅脸上转移到了她自己脸上，而转移的代价，是不久后让她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希罗娜：不嘻嘻.jpg

她下意识地看向场地对面，华悦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精灵，此刻正低头看着精灵球，表情不太对。

并非来自输掉比赛后的失落，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拽住了的恍惚——

仿佛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飘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华悦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平淡得不像一个刚输掉八强赛的人，然后点了点头便利落转身离开。

徒留她站在原地，目视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

由于八强后的场地大小问题，为节约时间，选手原先的近距离握手礼，改为了彼此遥遥致意的注目礼。

这个改动本是出于赛程紧凑的考虑，此刻却让希罗娜觉得格外讽刺。

赛后礼节性的致意，华悦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身姿端正，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但他的眼神不在这里。

希罗娜在赛场上见过很多种输家，有不甘的、有释然的、也有面无表情的、更甚者会赛后痛哭，但她没见过这种——

对方转过身走向选手通道，步伐不慢，甚至可以说有点急促，好像他急着去某个地方，或者急着确认某件事。

希罗娜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抬脚走向选手通道，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但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的表情，就会发现她的嘴角正逐渐下撇，一种风雨欲来的暗流正于眸底涌动。

走进通道之前，她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看台。

正巧捕捉到一个瘦长的身影，正以近乎违背物理直觉的方式，在密集且沸腾的观众群中精准地穿梭——

整个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三两下便从人潮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速度之快，任谁看了估计都难以相信，人居然能有如此灵活的身法走位。

……

希罗娜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对战。

赛前，华悦的状态其实不算差——虽然他那张脸上从来都写不出什么波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但真正进入对战状态时，这个人会像换了一副壳子。

平日里那种“天塌了也跟我没关系”的温良气质会在瞬间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眼神沉下去，瞳孔深处像是燃着一簇不会摇曳的火，指令短得能当标点符号用，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希罗娜研究过他仅有的几场对战录像，也清楚这种转变意味着什么——

被那双翠绿眼瞳盯上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汗毛倒竖的亢奋与严阵以待，仿佛自己被什么了不得的存在注视着了似的。

直至比赛的尾声，烈咬陆鲨与华悦的王牌艾路雷朵对峙的最后关头，那种严丝合缝的状态才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希罗娜依稀记得，对方的艾路雷朵名为“斯年”，是华悦队伍里最锋利的刃，此前的每一场对战录像都证明了这一点。

动作几乎没有冗余，挥刃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平日温和、战斗严肃，是个与他的训练家如出一辙的孩子。

但就在烈咬陆鲨发起致命一击的那一刹那，斯年的身形偏移了——因为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瞬，紧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痛苦神色。

而场地对面的华悦，在同一时刻，眉头猛地一蹙。

那蹙眉的动作极快，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甚至可能连华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希罗娜看到了。

偏差毫厘，失之千里。

希罗娜抓住了那个破绽，烈咬陆鲨的龙爪精准地撕开了对方的防线，斯年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地上。

于是裁判的旗帜随着艾路雷朵的倒地，郑重挥下。

但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取代了——她赢了，但她赢的不是那个真正的华悦。

她赢的是一个心不在焉的、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的华悦，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不疼，但膈应。

希罗娜在选手通道里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她的表情隐没在鬓发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华悦是超能力者——这件事她前不久刚知道，出于对自己的尊重，对方对战时也有使用超能力。

而能让一个训练家在八强赛上分心到这种程度的原因，希罗娜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大概是在比赛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非常严重的情况，以至于有人——或者说有宝可梦——用心灵感应给华悦传了话。

想通这一层之后，希罗娜非但没有觉得释然，反而更不痛快了。

她完全能理解华悦为什么会分心——如果是她的烈咬陆鲨出了什么事，她大概也没办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对战场上。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真的很期待这一场对战。

收到四强晋级赛的通知安排、得知自己的对手当真是华悦时，希罗娜实在难以抑制自己逐渐上扬的嘴角。

她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种对战策略。

想过自己会怎么应对华悦的交换场地、想过他的艾路雷朵会从哪个角度发起进攻、甚至想过如果自己输了的场面——

但她没想过会这样赢。

她得去找华悦，不是为了质问、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虽说她确实有些生气——但现在，她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罗娜没有回自己的休息室，而是绕了一段路，直接到了丰缘选手的区域。

华悦的休息室门半掩着，她抬手敲了敲，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米可利正端着个保温杯靠在沙发上，抬头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果然会这样”的表情。

“他刚走。”

米可利放下手里的补汤，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来晚了一步。”

希罗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沉默了几秒才幽幽开口。

“他没有全力以赴。”

不是疑问，而且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念。

米可利有点笑不出来了，他当然知道希罗娜是什么性格——

一般情况下，这位神奥的女武神不会在乎输赢之外的东西，但她在乎“对方有没有认真打”，也比任何人都要较真。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用一种不会火上浇油的方式来安抚她。

“他那边出了点事要处理，具体我也不清楚，但确实是华悦托我在这等你的。

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回头私底下再约他打一场——华悦那人，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你认真与他提要求是不会拒绝的。”

希罗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反手关上门后，便在米可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知道，他肯定有原因……让我在你们这缓一下、调整下情绪。”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米可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习惯就好，华悦这人就是倔脾气。”

希罗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认识得久了自然就了解了。”

米可利摊了摊手，像是读懂了她的眼神，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

“话说，你不会……真的想去学全无规则对战吧？”

希罗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不至于。”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但我确实更想和他全力以赴来一场，今天这样——太遗憾了。”

米可利松了口气，但希罗娜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我听你说亚克夏那次，他的水平比现在强很多，你觉得如果华悦真的全力以赴，大概是什么水平？”

米可利沉默了，他回忆了下那放在电影里头，也足以称得上是“大制作”的场面“特效”，犹豫着希罗娜能不能承受这个答案。

希罗娜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见米可利依旧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着。

“怎么不说话？”

“你想听实话吗。”

米可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说。”

米可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只是普通的精灵对战，他与大吾一起还勉强有周旋的可能，但如果是野战……

“我和大吾捆在一起都绝对打不过。”

希罗娜的眉毛挑了起来，她盯着米可利的脸看了两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米可利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装的，甚至带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凝重。

“认真的？”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米可利却又忽然笑了，一改先前的认真郑重。

“开玩笑的。”

希罗娜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还没松完，米可利就接着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和他真实的水平……三七开吧。”

他的神情若有所思，像是在认真评估一个，自己已评估过数次的问题。

“那也不算太——”

希罗娜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米可利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起来，像是失去了高光。

“他三拳，我头七。”

希罗娜：？

“……你是在说什么网络热梗，还是认真的？”

“哈哈，真不愧是希罗娜，比大吾了解的多呢，我先前说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真是太不经逗了。

说起来你要不要来点养生汤，这一壶都是，自从我和华悦对战结束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煮……”

米可利笑呵呵的说着，甚至打算起身去给她拿一次性杯子，见自己拒绝，便有些遗憾的转而去倒饮水机的水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咕噜噜的水声萦绕在耳畔。

希罗娜的表情在“这人是不是在耍我”和“可他好像真的很认真”之间，反复迅速横跳几番。

最终她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问下去，米可利可能会说出更离谱的话来。

话说你们丰缘的男孩都怎么回事，是被华悦给传染了吗，怎么连对方的口癖都带上了。

“说起来，”她换了个话题，“华悦哪来的煮汤材料？”

“就你送来的那些。”

……那他真是物尽其用啊，希罗娜抽了抽嘴角，不过米可利究竟做什么了，会让华悦煮这种东西给对方喝，还一喝喝几天的？

“帮我转告他——祝事情顺利，之后的对战可没有分心的可能了。”

喝了些水润下嗓子，希罗娜头也没回的离开道，米可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