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挣脱

屈辱......

真是屈辱啊。

但布满灰翳的眼珠只剩空洞，泪也早已流干了。

无尽的屈辱像是刀子，深深地刺入敖溟的心神，在那里划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无法磨灭的伤痕。

万重天兵圆阵的束缚之下，死亡对她而言也成了奢望。

她被彻彻底底地当做了一种孕育工具，死死绑在了奥林匹斯逐渐凋零的大地上。

敖溟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受到那头狂暴的胎儿在不断地以她为媒介，吸取神域磅礴的力量。

伴随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令人疯狂的、不止不休的低语呢喃。

“父王......父王......

“祂们，要将我们吃干抹净啊......呵呵......哈哈......哈哈哈......”

早已经瞎了的龙女凄凄地笑了。

腹中的畸胎蠕动着，撑薄她乌黑的皮肤。

在奥林匹斯漫天的暴雨里，她轻哼起了那首歌谣。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硕鼠硕鼠......”

·

一道极耀眼的金色光芒破开了奥林匹斯的漆黑天空。

整座神域再一次震颤起来。

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天灾。

自黄金门扉中乍泄的至纯金光像是涟漪一样，由上至下地蔓延。

天兵最顶层的圆阵在触及到这道涟漪的瞬间就被消灭得无影无踪，脆弱得仿佛一张纸。

而后，金色涟漪毫无障碍地破开贯穿天地的道道圆阵，像是无情斩下的刀刃。

早已枯萎的奥林匹斯大地上只剩下漆黑的岩石。

那头黑龙腹中的存在像是察觉到了天灾降临，挣扎着划开了黑龙的腹腔，再度从中鲜血淋漓地爬了出来。

原本昏迷的黑龙因此被强行唤醒，她咆哮着伸出鳞爪向前胡乱地拍去，深深刺入畸胎的后腿。

金色涟漪以摧枯拉朽之势越逼越近，畸胎的挣扎也愈发剧烈。

片刻之后祂终于以一条腿的代价挣脱了黑龙的困缚，从包裹着自己的那层胎衣中，狼狈地抽出了正在孕育的躯体。

畸胎惨白的颈上，那几乎快要彻底合拢的两颗头颅惊恐地回望了一眼。

紧接着，祂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伸手，空间也因此顺势裂开！

终于，在天灾抵达地表的前一秒，这头畸胎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这片空间当中。

然而祂剥离下来的透明胎衣似乎还有着独立的生机，挣扎着要回到黑龙的腹中。

黑龙嘶吼，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死死咬住了胎衣。

金光在这一刻降临，湮灭了整个世界。

·

“敖溟——”

耳边传来一阵空灵的轻唤。

敖溟缓缓醒了过来。

“我......竟然没死......”

她能感受到自己被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保护着，而只剩下空壳的胎衣几乎与她共生在了一起，因此也没有被天灾摧毁。

“你是......”

敖溟感受着那个缔造结界、出手救下她的存在，却只能感受到一股模糊不清的光晕。

“你命数该绝，我等出手相救，是要与你做个交易。”

那个声音徐徐道。

“......”

敖溟沉默了片刻。

“是何交易？”

“诸神因一己私欲，彻底挤碎了黄金门扉，当前的天灾已经摧毁白银。灵山破败，神庭凋敝，混沌之魔渗透，这三重世界，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个声音继续说。

“是太上老君么......”

敖溟错愕地顿了下，问道。

“是。”

太上老君回答。

“但很快就不是了。”

“嗯......”敖溟勉强打起精神。

“末世之后，秩序将会重新构筑，轮回会重新开始。”

太上老君接着说。

“而旧文明的火种，需要得以保存。”

“旧文明的火种......”

敖溟喃喃。

“如来与昊天想逃过天灾，私谋之下合称‘帝尊’，两相融合孕育了‘黄金之子’。

“但那不过是一头抛弃一切的怪物，是旧黄金的缩影。”

太上老君缓缓道。

“此间世界之所以走到今天这地步，正是因为有太多祂这样的存在，以万物为刍狗，动摇了作为宇宙根基的灰海。”

“那你说的‘火种’，是什么呢？”敖溟迷茫地问。

“真正的‘黄金之子’，离灰海不那么远的‘黄金之子’。”

太上老君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离灰海不那么远的‘黄金之子’......”

敖溟沉默了片刻，低声喃喃。

“和帝尊那样的黄金之子，有什么不同么？”

“有。”

太上老君回应。

“他将不再视灰海的七情六欲为‘杂质’，能够在灰海中像世人那样稳固存在。”

“可排斥情愫与欲望，是黄金的本能。”

敖溟嘶哑地说。

“龙族诞生于黄金，为了来到灰海，只能将黄金神性隐埋于血脉深处。”

“灰海浑浊，越是向上，则越精纯。”

太上老君接着道。

“至精至纯，方成永恒。

“敖溟，你认为‘永恒’值得追求么？”

“至高的强大，尘世的欲望......”

敖溟思索着，低声说。

“大道无情，二者只能选其一。

“世上芸芸众生，有人追求长生大道，有人追求凡尘安稳......

“个中感受，如鱼饮水，敖溟不敢妄下论断。”

“很好。”

太上老君顿了顿，接着问。

“那若是有一道无上法则，逼迫众生追求永恒呢？”

“逼迫众生......追求永恒？”

敖溟愕然。

“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太上老君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

“这就是此间正在发生的事。”

霎时间，敖溟觉得自己似乎又能看见了。

太上老君将一幅辽阔的宇宙图景投射在了她的意识之海中。

璀璨的星云之下，一枚没有任何光芒的漆黑星体拉扯着扭曲了周围的星光，形成了一轮有着极亮边缘的黑色圆盘。

敖溟愣了愣。

这是真实王座在灰海宇宙中的投影。

龙族称它为“玄星”，任何靠近玄星的事物都会被直接碾灭、吸收，小到一头龙，大到一轮太阳。

龙族的预言中，在未来的某一天，玄星终将吞噬灰海。

“玄星。”

太上老君幽幽地说。

“白银之庭的真实位格，在灰海中投下的影子，离‘黄金’最近的存在。

“我听说，从黄金而来的龙族代代相传的传说里，玄星会吞噬灰海的一切。”

“我只是听父王讲起过......”敖溟喃喃。

“从炼金术的推演上来看，龙族的传说没错。”

太上老君肯定道。

“真实王座离黄金只有半步之遥，越是靠近黄金的存在，呈现出的与‘黄金’相关的特征就越多。

“玄星不断牵引着周围的星辰，最终将它们碾灭、吞噬，融入自身。

“黄金也一样。”

太上老君顿了片刻。

“我等称之为，‘引力’。”

“引力......？”

“引力是黄金的本能，就如同玄星本能地吞噬那众多星辰一样，抹去它们各异的形态，彻底同化，纳为一体。”

太上老君解释。

“想要成为黄金，就不能为形所累。

“正如你所言，这世上有人追求长生，有人追求凡尘，各自的选择本无优劣好坏。

“但就如玄星最终会吞噬灰海的那道龙族预言，黄金的引力，最终也会吞噬白银、灰海两界......三界众生化为大同，不再存有变数。

“这，便是‘逼迫’。”

不再存有变数......

敖溟撼然，只能静静听下去。

“敖溟，你如何看待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