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贬去蛮荒

谢怜蹲在石室中央，

银白色的根须从他指尖渗出，沿着光滑的石壁表面向上攀爬。

根须在触到那些极细的缝隙时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缩了回来。

“这些缝隙是活的。”他说。

茶灵蹲在他身边，绿光凝成细丝，探向其中一道缝隙。

绿丝刚触到缝隙边缘，便发出“滋”的一声响，

表面浮起一层白霜，

然后像被冻脆的草茎一样寸寸断裂。

“他们在吸，灵力也好，水汽也好，碰到就吞。”

孙悟空站起身来，金红色的火光在他双拳凝聚，狠狠砸向其中一面石壁，

拳面陷进石壁半寸，石壁表面裂开蜘蛛网状的细纹，

但那些细纹裂开的同一瞬间开始自行愈合，

像皮肤上的伤口在急速收拢，

裂缝愈合的速度比碎裂的速度更快。

他收回拳头，

指节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潇湘盘腿坐在地板最中央，

怀里抱着那只青瓷坛子。

他的手指沿着湖面内侧缓慢摩挲，

能感觉到那些嵌入瓷质中的水汽正在以均匀的速度向外流失。

“这间石室在抽走所有水汽，”

潇湘说，“灵河的水汽到这里维持不了太久，最多一炷香，坛子里的残水就会完全蒸发。”

谢怜抬头看着头顶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极细缝隙，

他感觉到那些缝隙内部有某种极浅极浅的流动，

不是水流，而是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空气移位。

“这间石室不是关押我们的，”谢怜说，“它的作用是过滤。”

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谢怜继续说道：

“那些缝隙在吸走我们身上的灵力、水汽、灵河的气息，然后把过滤后的东西通过石壁的传导系统送往某个方向。

石室本身就是一个提纯装置，我们在被提炼，

提炼之后的东西正沿着石壁往凌霄殿的方向送。”

孙悟空一拳砸在地板上：

“那咱们就把屋顶掀了，往上走！”

“掀不了，石壁的愈合速度比你破开的速度快，我们越用力，石壁吸收的灵力越多，输送给那端的力量就越强。”

茶灵站起身来，绿光在他周身流转，

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壁：

“那就别给他们送东西。”

他走到潇湘身边，将手按在青瓷坛子的湖面上，

绿光从他掌心渗入瓷质内部，

将那些正在流失的水汽截住，重新引回坛中。

潇湘感觉到指尖下的瓷面从微凉变回湿润，

那些被抽走的水汽正在被茶灵缓慢地补回。

“你护着坛子里的水汽，我来试试另一件事。”茶灵说。

她将另一只手按在地板上，绿光从掌心渗入，

石质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像一条被压入水底的细线，

贴着石壁表面向内延伸。

她在感知那些缝隙的走向，

她能感觉到那些缝隙在石壁内部织成了一张精密的网，

从四周向石室正上方汇聚，最终收束成一根极细的通道，

斜斜向上延伸。

“找到了。”

她收回手，将绿光重新聚在掌心：

“那些缝隙的汇聚点在石室正上方大约三丈处，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但它通向的地方有水汽。”

谢怜站起身，脚尖在石室最中央的地面上轻轻一顿，

灵河的暗流被他从地底拽上来，沿着他的灵根攀升，

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细长的银色水刃。

她没有用灵力驱动，而是让水刃以纯粹的压力和流速，

在地板中央切割出一道斜斜的裂口。

石室没有愈合那道裂口，因为水刃是由灵河的暗流本身构成的，

暗流不属于谢怜的灵力，不会被提纯。

刀锋状的银色水流沿着地缝地砖缝隙斜斜切入，

将原本平整的地面剖出一道三指长的窄缝。

孙悟空的火光第一个钻进那道缝隙，

金红色的光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那是一条蜿蜒的天然甬道，

两侧的岩壁凹凸不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苔藓。

茶灵率先跃入甬道，她走在最前面，

绿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将前方数步的岩壁照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岩壁上的苔藓在他经过时微微颤动。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甬道猛然收窄，只能弯腰通过。

缝隙边缘的岩石泛着一种奇异的暗青色，

茶灵侧着身挤过去，

衣摆擦过岩石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挤过那道缝隙之后，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间天然形成的小石室，不到一丈见方，

四壁布满细密的白色结晶，像凝固的霜花覆盖在岩石表面。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枚棋子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面光洁，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他站起身，喊道：

“谢怜，这里有一颗珠子，它在跳。”

谢怜侧身挤过缝隙，走到那颗珠子前，

面色微微一变：“这不是普通的珠子，

这是灵河古河道城墙下方那颗忘忧珠的碎片被拆解之后，

重新融成的紫珠，它与屏障另一端的主珠呼应。”

孙悟空从后面挤出来，问道：“呼应什么？”

“这颗珠子是信标，”茶灵说道，

“它在等一个携带灵河水汽的人靠近它，

然后把自己锚定在那个人身上，用来定位灵河的源头。”

谢怜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壁的白色结晶：

“那就让它收不到。茶灵，你暂时不要动用从灵河带来的水汽，

用自身的灵力锁住那道锚定，不让它向外送。

等我们破开石室，再让水汽恢复流通。”

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正在凋零的紫薇花丛，经过观云台。

甲寅将军还站在南天门外的门柱旁，看着他们跑来的方向。

那道银白色裂缝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像一道正在收口的伤口。

谢怜第一个冲过去，灵河的气息扑面而来灌进他的肺里，水影还在。

他站在水眼边缘低头看去，裂缝下方的空腔已经重新合拢了，

但合拢的断层之间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线还在流动。

继而，一堆的天兵天将就包抄过来，把众人围住了。

刑殿殿主低头看着他们，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到茶灵身上，

又移到潇湘身上，最后落在谢怜脸上，

说道：“谢怜，你以为撑开一道裂缝就能回来吗？你还在天庭的地网里。”

谢怜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脚下那些云阶正在变硬，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结。

殿主抬起左腕，符锁从他腕间脱出，

在半空中迅速膨胀，化作数十条细如发丝的暗红色丝线，

同时射向四个人的方向。

孙悟空的金红火光在丝线触到的瞬间炸开，

将几条丝线烧成灰烬，但更多的丝线绕过火光，

像灵活的水蛇一样钻向茶灵和潇湘。

茶灵的绿光勉强撑开一层薄盾；

潇湘没有展开防御，她将杯里的青瓷碎片举到身前。

丝线触到碎片的表面时，

像水珠碰到灼热的石板一样发出“滋”的一声，

被弹了回来。

潇湘的手指被震得发麻。

谢怜没有躲，他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云阶表面，

白色的根须从掌心涌入地底，沿着云阶的缝隙向下蔓延。

几息之后，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引爆了。

整片云阶在谢怜脚下猛地一沉，殿主的身形随之微微歪了一下，

那数十条丝线的攻势在此刻顿住。

“走！”谢怜喝道。

四人同时向斜侧方冲去。他们很快来到杜林院的门前，

门虚掩着，重华正蹲在廊下给那丛琼花浇水，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四个人冲进院子时，手中的水壶掉在了地上。

他刚想张嘴喊，孙悟空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他面前，

金红色的火光在指尖跳动。

“君澜在哪个偏殿？”

重华的嘴唇动了动，指了一个方向：

“东南角靠近观云台的那座，但他不在那里。”

谢怜的脚步顿住了，问他：“去哪里了？”

“他走了，出了南天门，往灵河方向去了。

天君知道了，派了甲寅将军去追，但没追上。

旧党库那册卷子是他自己打开的，看完之后就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

“我们原路返回，从裂缝回去。”

四人刚走到院门口，天光又暗了一下，

一道极长的阴影从头顶压下来。

太上老君站在院门外，手里握着那根银白色的镇魂柱的残枝，

竹枝顶端缠着一道细细的金线，末端连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铜铃。

他身后站着八名穿着青灰色长袍的道童，双手低垂，面目沉静。

老君的面容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天君口谕，擅闯天庭者，一律押往刑殿问讯。”

谢怜的手在袖子中攥紧又松开，

他注意到老君手里的镇魂竹残枝，那根竹枝的截面断口处正在渗出极细的银色水珠，

与他埋在灵河源头的那根老根同属一脉。

“老君让开路。”谢怜说道。

老君抬起手，那根竹枝顶端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发出一声脆响。

铃响的瞬间，君澜留在谢怜体内的那枚卵石残粒猛地一热，

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

谢怜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沿着他的经脉向外涌，

顺着那些银白色的根须流向地面，在云阶表面汇成一道细长的光痕。

老君也看见了那道痕迹，他在铃响之后便收回了竹枝，侧身让开半步：“你们跟我去凌霄殿。”

谢怜迟疑了一下，孙悟空已经迈出一步：“跟他去！”

凌霄殿的穹顶还是那样高，

星辰在白日里依旧亮着。

天君坐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看着四人：

“谢怜，你种桃林用了五十年？”

“七十二年。”谢怜说。

“七十二年了，你想把君澜带回灵河，

让他把那座城的封印彻底打开。

打开封印之后会发生什么，你想过没有？”

谢怜站在丹陛下方，

被四名道童按着肩膀。

他抬起头，能看见天君身后那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星轨，

那些星光落在天君的侧脸上。

“他把那部分放出来之后，灵河的古河道会重新贯通，

忘忧珠的力量会恢复，所有依附灵河生存的东西都会活过来，

而他自己也会变回完整的样子。”

“你确定？”天君问。

谢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天君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绕出御案，走到谢怜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三步，

天君比谢怜还要高半个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谢怜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朕不会杀你们，朕会流放你们，把你们送到蛮荒之地——

那片连巡天镜都照不到的荒野。刑天的封印之力在那里不起作用，

灵河的暗流也抵达不了。”

天君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个字：“荒”。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案角，然后对侧近站着的吴用说道：“宣旨。”

吴用向前迈了一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绢帛，

念道：“太上老君，率道童将擅闯天庭者押入刑殿。

即日起，四人及其从者，全部流放蛮荒之地，不得返回三界。”

他念完之后，朝天君微微躬身：“陛下，蛮荒之地的封印出口在南天门门外的第九重云阶底下。”

天君看了谢怜一眼，转身朝殿侧的门走去。

他的声音从那道门的方向传来：“你们把他带回来之前，灵河源头的桃花已经枯了。”

大门合拢，刑殿的护卫从两侧涌上来，

将四人押向那道通往第九重云阶的黑暗甬道。

蛮荒之地不在天庭的舆图上，

也不在三界标注的任何界域内。

谢怜在落地之前没有来得及看清地面的模样。

脚踩实的那一瞬间，整片大地都在向下凹陷，

像踩在一片被晒干了的泥浆上，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灰白色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谢怜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他看见的是无边的灰白色地表，地面不是平的，

是由无数细小的棱角分明的石片铺成的，像一大片被打碎再重新铺平的陶片。

荒原地面上没有活物，连枯草都没有。

孙悟空第一个从地面爬起来，他落地时摔得比其他人更重。他甩了甩脑袋，金黄色的火光在他指尖亮起来，火光映照下的蛮荒之地比刚才多了一层可怖的质感。

茶灵蹲在孙悟空脚边，他的绿光暗淡了许多，但还能维持。

潇湘跌在另一旁，怀里的青瓷碎片已经碎掉大半，只剩下最后几片稍大的还缠在布袋里。

谢怜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他能感觉到地面之下有一层极硬极密的隔层，

把整片地层封得密不透风。

他的根须在上方受阻，无法穿透那层隔层。

“这里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孙悟空说道。

“这里曾经有水，

很久以前，这片荒地下面应该有一条暗河，只不过后来河干了，河床被封住了。

活人的灵力进入这片蛮荒之地时，会被这里头存在的一股神秘的力量试图拖入地底封存。

我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坟上面，

坟里埋着的东西一直在等有人踩上去。”

谢怜说道。

远处那道天际线彻底变暗了，

整片蛮荒之地沉入一种无光的黑色中。

谢怜能感觉到脚下那些灰白色石片的温度正在缓慢升高，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蓄着力量，

等着把整片地表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