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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又名:惜辞录】》

第155章 乾州之行

君子以何 · 4581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次日,戎华果然被调回了火头营。

沈惜辞倒也替他高兴,如今他总算离了曹肆,不必再受刁难。

沈惜辞在庵庐的事情并不繁琐,有为忠王煎药送药的任务在身,谁也不敢安排她做别的事,可不做事的时候沈惜辞也不闲着,主动帮忙打杂,跟着穆大夫也认识了一些草药,穆大夫见她领悟很快,有意无意也让她看些医书,沈惜辞渐渐也觉得有些兴趣,不至于太过无聊。

“沈姑娘,今早王爷的药可煎好了?”

穆大夫出帐时,沈惜辞正在装药,闻言抬头一笑,“已经装好,正要送去。”

穆大夫依旧叮嘱她将药装在食盒里,与膳食一起送去,难免惹人怀疑。

这几日相处下来,穆大夫算是对这个出身不凡的千金小姐有了较大的改观,她做事很麻利,一点都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言辞举止也落落大方,并无半分骄矜。穆大夫点了点头,也不再耽误,回去继续忙其他的事。

沈惜辞提着药盅往山上别院赶去,途径火头营时,正看见戎华在正在帮忙搬运柴禾,他额角上还贴了膏药,见她看过来,冲她一笑,便继续忙碌。

沈惜辞心里微叹,却不耽误时间,冲他颔首示意,便继续往山上赶。

别院守卫森严,石阶两侧亲兵执刃而立,目光锐利,寻常人根本难近半步,只少数几个得魏宏遇亲允的人才能出入。

沈惜辞熟门熟路入了别院,将药盅放在外厅桌案,对屋内道,“王爷,该用膳和用药了。”

屋内没有动静,她再次重复了一遍。

这时药童和杜海楼才从外面进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姐姐,王爷眼下又昏睡过去了,小的刚找人去请穆大夫,没想到你便来了。”药童心急道。

“又昏睡?”沈惜辞微微一惊,“难道王爷常昏睡?”

“是啊。”药童一脸的担忧,“有时醒着,有时又睡着,穆大夫说王爷伤势过重,又不肯静养,总忧心军事,以至于气血亏虚,才时常昏睡。”

杜海楼轻轻推开内室的门,二人随他一道进去,看见魏宏遇躺在榻上面色极苍白,剑眉紧锁,连昏睡中都似十分不安稳。”

没过一会儿穆大夫匆匆进来,上前诊脉后眉头也锁起,但似乎见怪不怪,从随身药箱中拿出针包,手法娴熟给魏宏遇施了针。

又叫沈惜辞在旁看着。

“看好了,此为人中、百会、内关三穴,针石开窍醒神,用以提振神识,日后王爷再这般昏睡不醒,沈姑娘也可在一旁略作照应。”

穆大夫指尖稳而准,先针忠王鼻下人中,浅刺急捻以醒神;再取头顶百会穴,轻捻慢转提气;最后落针于腕内关穴,安神定志。一套行针下来,榻上之人眉头微松,气息稍匀,却依旧未醒。

沈惜辞凝神细看,默默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疏忽,多学一点,日后总有个傍身之技。

穆大夫收了针,拭净指尖叹道:“伤势拖得太久,心气耗损过甚,醒也是半梦半醒,稍一劳神便又昏沉,只能慢慢调养。”回头又叮嘱,“王爷醒了之后,务必先空腹喂服一剂汤药再用膳,若是再昏睡,尽快叫人去唤我。”

杜海楼点头,让药童务必记下,随后随同二人出了屋子。

“杜先生,老夫说句实话,王爷这身子,真是得尽心养着,不可操劳,如继续下去,只怕老夫也无能为力了。”穆大夫深深叹气,颇有忧心,沈惜辞神色也是凝肃。

杜海楼神色凝重,拱拳道:“穆大夫,王爷的安危还托付在你,我会劝着他莫急于一时,尽量静养,先将身体养好,剩下的事有在下还有苻校尉顶着。”

“如此最好。”

“穆大夫切记,王爷的情况切勿让下面的人知晓,以防引起军心动荡。”

“老夫省得。”穆大夫也明白这个道理,再次嘱咐了药童几句,便和沈惜辞一道离去。

二人一路下山,行至半途,便见远处火头营方向,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着木柴往灶房走去。

戎华也远远看见了沈惜辞,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迎了上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恩人,穆大夫。”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兵服,额角的膏药还未取下,瞧着比前几日安稳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落在沈惜辞身上时,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亮。

沈惜辞见他气色尚可,微微颔首:“你在这儿做事还习惯吗?”

“习惯,劳恩人挂心。”戎华垂着眼,声音温顺,“火头营事务不算很重,比先前自在多了。”

穆大夫看了两人一眼,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沈姑娘,老夫先回庵庐备药,你且随意。”

“好。”

待穆大夫走远,戎华才稍稍抬眼,目光落在沈惜辞略显凝重的神色上,轻声问:“姑娘方才从山上下来,可是王爷他……身子不大好?”

沈惜辞微怔,并未细说,只含糊应道:“只是近日操劳,有些胃口不佳,所以才特意叫了穆大夫前去诊治,调养些时日便会好转。”

戎华何等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她言不由衷,更看得出她心头压着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轻声道:“若是恩人日后在山上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需要跑腿传话,戎华都能做。”

“我除了在庵庐替穆大夫打打下手,也没什么其他事,这才主动请缨揽了这么一个给王爷送膳食的活你都要抢我的,那不叫我无事可做了。”沈惜辞冲他浅淡一笑,化解了一缕沉闷,“你安心做自己的事,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戎华弯起眉眼,轻声应下。

“恩人似乎对王爷很是关注,莫非真如他们传的那样,你对王爷……”

沈惜辞笑问:“你觉得呢?”

“戎华愚笨,猜不出,不过恩人能这样不顾名节如此扬言,都要进军营见王爷,只是觉得很是诧异,恩人出身显贵、年纪尚轻,又姿容秀丽、心地良善还随性洒脱,终身大事匹配的自然应当是上都人品家世样貌都一等一的公子。”戎华平缓而认真地说。

沈惜辞却不甚在意,轻挑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好。”

“恩人自己不知罢了。”

“戎华,还不快过来生火。”营中有人高声催促,戎华低声应道,冲沈惜辞微颔首,不再耽误,转身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沈惜辞微弯了唇角,转身离开。

这日午后,庵庐里静悄悄的,穆大夫和几位医士去巡营问诊,只留沈惜辞一人在帐内煎药。帐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戎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全然是往日里温顺恭谨的模样。

“恩人。”

沈惜辞抬头,见是他,淡淡颔首:“戎华,你怎么来了?”

“小人在火头营做了些点心,想着恩人平日煎药辛苦,这些时日定是没吃好,便特意拿来给恩人尝尝。”戎华说着,将食盒放在桌案上,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糕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惜辞本无意取用,只道,“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在这里吃得挺好的,而且我一个外人怎能开小灶,那些将士们都没吃的这么好,这要是让人发现,你岂不是得挨罚。”

戎华见她不用,有些失落,“这些都是都是给士兵们做饭菜留下的些边角料,不会挨罚的。军营比不得外面,这里只有些简单的材料,虽做不出那般精致,可也算可口,恩人吃不惯也正常。”

看着他一脸诚恳,又念及他此前遭遇,终究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尝了尝。糕点入口香甜,并无异样,她未曾多想,接连吃了两块,余下的便留着想等他们回来一起分了。

不过片刻,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四肢渐渐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沈惜辞心头一惊,猛地看向戎华,才发现他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下复杂难辨的暗沉。

“你……”她刚想开口,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身子一软,径直倒在了桌案旁。

戎华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将她轻轻抱到帐内的床榻上躺好,替她盖好了薄毯,动作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怜惜。他垂眸看了片刻沈惜辞苍白的脸,随即狠了狠心,伸手从她腰间取下那枚可自由出入别院的通行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他转身拿起沈惜辞早已煎好、放在暖炉上的药盅,又摸出此前暗中仿造的忠王令牌,深吸一口气,朝着山上别院赶去。

别院门口,守卫执刃阻拦,戎华立刻举起手中的通行令牌与忠王令牌,语气急切又恭谨:“诸位军爷,沈姑娘身子突然不适,没法亲自送药,特意让小人替她给王爷送药,这是姑娘的通行令,还请放行。”

守卫查验过令牌,又知沈惜辞日日负责送药,此刻情况看着紧急,并未多加怀疑,当即侧身放行。

戎华提着药盅快步入内,径直走到内室门外,一眼便看见守在门口的药童。他趁其不备,抬手猛地劈向药童后颈,药童来不及发出声响,便软软倒在了地上。

戎华迅速蹲下,将人拖到暗处,又将他的衣衫扒下换上,又用布巾简单遮掩了面容,扮作药童的模样,轻手轻脚走进屋内。

屋内寂静,并未见到魏宏遇的身影,戎华凝神细听,听见阁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提着药盅缓步上楼,果然看见魏宏遇身着常服,坐在素舆上,扶着阁楼围栏,正望着远处鹿水方向,身形因重伤显得虚弱不堪,连站立都需靠着围栏支撑。

听到脚步声,魏宏遇并未回头,只以为是寻常药童,淡淡开口:“药送来了?”

“是,王爷,该服药了。”戎华压着嗓音,一步步走近,将药盅递到他面前。

魏宏遇缓缓转身,伸手去接药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戎华的眉眼,只觉得这药童身形、眼神都极为陌生,全然不是往日的模样,心头瞬间升起警觉。他刚想收回手,出声询问,戎华却骤然动了。

戎华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捂住了魏宏遇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响。

魏宏遇双目骤缩,奋力挣扎,可他胸口箭伤未愈,身受重伤,根本无法动用武力,浑身力气在挣扎中快速流失,脸色越发苍白。戎华眼神狠戾,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径直朝着魏宏遇心口刺去。

就在此时,庵庐内,沈惜辞被回来的穆大夫救醒,她摸不到腰间的通行令,心中顿感不妙,拼尽全力朝着山上别院狂奔而来,只留下身后众人惊愕而担忧的目光。

守卫听得沈惜辞简单的描述,吓得赶紧跟着急急赶往阁楼。

与此同时,戎华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见匕首难以得手,索性弃了匕首,双手用力,猛地朝着魏宏遇的身躯狠狠踹去!

“砰”的一声,魏宏遇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直接推下围栏,魏宏遇整个身子悬吊在了围栏外,他眼疾手快抓住栏杆,可重伤之下无力支撑,身子颤抖,眼看着就要从围栏上摔落。

沈惜辞一行人刚刚赶到阁楼,见到这一幕,她双目瞳孔骤然紧缩,想也不想直接跃出,一把拽住魏宏遇的手腕,想将他拉回栏杆内。

戎华和赶来的护卫搏斗,很显然,这段时间他身手见长,几个护卫竟一时难以靠近,很快不知他用了什么毒将几个护卫毒翻在地。

等解决完护卫,砖头看向这边,见沈惜辞死死拽住魏宏遇的手臂,心里的杀意更浓,一拳击退护卫,趁着空隙,伸手一边想将沈惜辞拉回安全处,一边再次抽出匕首,朝着魏宏遇心口狠狠刺去,顺势将护栏劈开。

“恩人快松手,再不松手你也会跟着掉下去的。”戎华急声嘶吼,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可沈惜辞却咬牙紧抿双唇,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不顾自己半个身子悬空的危险,另一只手也死死搭在围栏上,指尖抠进木缝,拼尽全力试图将魏宏遇拽上来。被匕首劈出裂痕的护栏,再也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与拉扯的力道,瞬间发出“咔嚓”的刺耳断裂声,整根横木应声断开。

沈惜辞掌心骤然一空,死死抓着的魏宏遇的手腕彻底滑脱,她浑身力气耗尽,上半身完全失了支撑,整个人跟着魏宏遇,一同朝着下方湍急汹涌的鹿水急速坠落。

“恩人......”戎华僵在原地,看着两人坠落的身影,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眸瞬间瞪大,血色尽褪,他从没想过要伤沈惜辞分毫,他只想除掉魏宏遇,可如今,他的恩人却要跟着葬身江底。

湍急的鹿水暗流汹涌,水势凶险,男子落入都难寻生机,更何况她一个纤弱女子。那一刻,戎华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任务、什么图谋,全都抛诸脑后,唯独只有沈惜辞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嘶吼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颤抖,不顾一切冲到断裂的围栏边,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刺骨、暗流翻涌的鹿水之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三道身影,浪花滔天,卷起层层白沫,湍急的水流瞬间将三人打散,只余下阁楼之上断裂的围栏、满地狼藉,以及江面渐渐平息的涟漪,印证着方才那场生死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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