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乾州之行
君子以何 · 4841 字 · 约 12 分钟
冰冷的鹿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三人狠狠吞没,湍急的水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疯狂往口鼻里灌,沈惜辞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冰冷的江水死死包裹,窒息感与失重感同时袭来,让人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魏宏遇本就重伤未愈,胸口箭伤早已崩裂,又遭重击、坠江冲撞,入水的刹那,剧痛与失血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双眼一黑直接陷入晕厥,浑身绵软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沈惜辞本就不会游泳,落水后一时慌乱不已,江水呛得她胸口剧痛,可还是拼尽全身力气,凭着一股绝不让他葬身江底的执念,死死拽住魏宏遇,任由水流冲撞,两人瞬间便被湍急暗流卷着往下游冲去,眼看就要被浪头打散、卷入深水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紧随其后跃入江中的戎华,凭着一身娴熟水性,在翻涌的浪涛中迅速稳住身形。他一眼就看见被水流裹挟、毫无自救之力的少女,临死之际竟然不肯松开半分,于是加快速度破开层层浪花朝着两人游去。
江水汹涌,暗流一次次将他往反方向撕扯,可他全然不顾,双臂奋力划水,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之间,他便游到两人身侧,一眼便瞧见沈惜辞死死拽着晕厥的魏宏遇,半个身子都被拖往水下,小脸憋得青紫,口鼻不断呛水,已然濒临窒息。
戎华眸色骤变,没有半分迟疑,先是伸手死死扣住沈惜辞的腰肢,用尽全力将她往上一提,让她的口鼻露出水面,给她喘息之机。
“恩人,放开他,不然你也会被拖累的。”
沈惜辞呛咳着,声音带着哭腔哑声嘶吼:“不放……我不放……”
“他已经昏厥,只会拖着你死,你难道命都不要了吗?”
沈惜辞哪能不知,她是很惜命,所以才因为一个梦境的预示想要救魏宏遇,若是因为别的原因导致的这场灾难便罢了,沈惜辞想在这种生死难料的境遇之下自己大约会毫不犹豫甩开魏宏遇,可万万没想到此事竟然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自己疏忽大意,轻信于人,又岂会让魏宏遇陷入危险。便不是因为要让原书故事线不被偏离而必须保住他的性命,那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也应该奋力救下魏宏遇。
戎华不懂她的执念,可也没有强行拉开她,反倒腾出另一只手,牢牢揽住晕厥无力的魏宏遇,将两人同时护在自己身前。他深知鹿水暗流凶险,一旦三人身形散开,沈惜辞与昏厥的魏宏遇必定双双溺亡,当即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人紧紧圈住,让沈惜辞靠在自己怀中,又死死扣住魏宏遇的臂膀,把三人牢牢捆在一起。
他凭借对水性的熟知,精准避开水下漩涡与礁石,顺着江水奔涌的同向暗流调整姿态,以自己的身躯抵挡水流的冲撞,护住沈惜辞不被浪头撕扯,凭着爆发出的异常的体力与娴熟的游水技巧,带着两人顺着水流一路淌至下游,水势渐缓,一片荒寂的浅滩出现在眼前。戎华体力消耗殆尽,手臂早已酸胀发麻,却依旧咬牙撑着,借着最后一丝力气,拖着两人奋力朝着浅滩划去。
江水渐渐变浅,从没过胸口退至腰间,戎华踉跄着踩着水底沙石,半扶半抱着将两人带上岸。直到三人彻底瘫倒在温热的沙滩上,脱离了凶险江水,他才松了最后一口气,浑身脱力地伏在地上,看着因支撑不住而昏厥的少女和旁边死气沉沉的魏宏遇,戎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着笑着全身的力气彻底被抽空,胸腔也涌起一阵呛水的绞痛,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意识在潮水一般袭来的疲惫与疲惫中,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沈惜辞缓缓从昏迷中醒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僵颤,耳边是风声呼啸,夹杂夹杂着浪涛拍打沙滩的回响。
她强撑着睁眼,入眼是一片陌生的滩涂,身边只有昏迷的魏宏遇和戎华,两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衣襟凌乱,地上满是血迹,情况看着十分凶险。
“轰隆隆!”天空骤然一声惊雷乍响,一时间又是黑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脸上生生刺痛。
沈惜辞一个激灵,意识清醒几分,顾不上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费劲地翻身,爬到魏宏遇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有气,一颗心才安稳几分,只是那一身箭伤是凶险,胸口仍在流血,再这样下去便是失血过多也会送命。
这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又是发生在魏宏遇昏死的危急关头,沈惜辞更加确信当初灵境中那个守灵人说得那样,魏宏遇在登基前确实不能死,一旦在这之前他有濒死之兆便会天降异象她四处张望,焦急得眼眶发红,周围除了一片荒寂的沙滩与漫天雨幕再无他物。没有医者,也没有船只,魏宏遇性命危在旦夕,难道就要在此处等死?
不远处,戎华一动不动伏在地上,像是陷入昏迷,雨水将他半身浸湿,再这么淋下去也会伤寒送命,按理来说这一切拜他所赐,自己不该救他,可方才他又不顾一切跳下来救了自己,遥望这方圆十里,荒无人烟,狂风暴雨不止,,三人如同漂浮的孤舟,在毫无征兆的天威下,命悬一线。此时此刻若舍弃了一人都无法保证三人能顺利活着走出去,戎华能在滔滔江水中将他们二人拼命救回,想来是生存能力极强的,有他在,也不至于束手无策,是以只有抱团才能寻到生机。沈惜辞定了定心神,深吸几口气,跑过去探戎华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伸手不停地拍他的脸,试图叫醒他。
“喂,醒醒,醒醒。”
喊了几声,戎华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精疲力尽,脸色苍白如纸,虚弱至极,沙哑道:“恩人你醒了。”
“嗯。”沈惜辞点点头,扶着他坐起来,指着魏宏遇道:“王爷还没醒,既然你醒了,咱们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吧,不然这样淋下去三人都会送命。”
戎华艰难撑起身子,转头看向魏宏遇,的确情况危急,面色青紫、呼吸微弱。戎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也是滚烫。
他强撑着站起来,与沈惜辞合力架着魏宏遇,踉踉跄跄淌过沙滩,穿过荆棘泥泞,终于在一片乱石中找到一个狭窄的山洞,地上有些干枯地茅草和枯枝,看起来曾有人在此歇过脚,确认山洞无异常后,两人合力将魏宏遇扶进里面,饶是如此戎华也是浑身瘫软,大喘几口气靠在石壁上才稳住身形。
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情况暂时稳定一些,沈惜辞探了探魏宏遇的鼻息,发现他的情况没有恶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几分。
沈惜辞看看魏宏遇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若他一直醒不来,这场雨大约是不会停了,她有些焦急,起身在山洞里四处翻找,寻找可用的应急物品。戎华缓了缓气,稍稍恢复一些体力,也支撑着起来帮忙,两人终于找出一些干燥的茅草和干柴。
“身上没有火折子,无法生火,恩人不如歇歇在想办法。”戎华道。
“你我尚且能支撑,可再耽搁下去王爷定支撑不住,只有先生火,烘烤下衣物,取取暖才更稳妥一些。”沈惜辞道。
雨越下越大,洞内寒气不断蔓延,魏宏遇眉头紧蹙,身子微微发抖,已然有了受寒的迹象。沈惜辞心头一紧,忽然想起钻木取火之法,以前没试过,也不知能不能成功,但有一点希望终归要试一试,当即捡回两根质地干燥的枯木,又拾掇一把干爽的茅草、细木堆在一旁。
“古人有钻木取火之法,我们可以试试。”
她蹲在干草堆旁,先将细软的茅草揉成蓬松的火引,放在一块平整的枯木上,再拿起另一根木棍,抵在火引旁的木头上,双手紧紧握住木棍,开始一点点来回搓动。
起初动作生疏,双手很快便磨得发红发烫,半点火星都没有。冰冷的双手冻得僵硬,搓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掌心甚至磨出了细微的红痕,可始终没有停下。
戎华就这样看她一步步不知疲惫地重复,动作越来越慢,神色却专注而坚毅,额间细汗涔涔。“恩人停下歇歇吧。”戎华不忍。
沈惜辞置若罔闻,只抿着嘴坚持,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等恢复些力气,戎华才强撑着力气过来帮忙,两人轮流攥着木棍快速钻动,木棍顶端渐渐泛起焦黑,冒出了淡淡的青烟。沈惜辞屏住呼吸,放慢搓动的速度,轻轻对着冒烟的木屑吹气,青烟越来越浓,忽然,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干枯的茅草中悄然亮起。
“有火星了!”她心头一喜,小心翼翼地捧着茅草,轻轻吹拂,火星越燃越旺,瞬间引燃了茅草,一簇微弱却温暖的火苗,终于在漆黑的山洞中跳动起来。
沈惜辞连忙添上更多的干草和细小的枯枝,火苗渐渐旺了起来,驱散了洞内的寒气,暖黄的火光映亮了三人狼狈的脸庞,沈惜辞赶紧将魏宏遇的外衫脱下搭在火堆旁慢慢烘烤,又扶他紧靠在火边,稍稍缓解了浑身的寒冷。
火在山洞中央噼啪燃起,暖意刚漫开,沈惜辞的目光便猛地落在魏宏遇胸前——
湿透的衣料紧贴伤口,暗红的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被江水泡得发白的皮肉微微翻卷,虽不再汹涌喷涌,却始终没有止住。
再这样渗下去,昏迷中的人迟早会因失血过多撑不住。
可这荒山野岭,连根止血的草药都找不到,更别说金疮药、绷带。
戎华也皱着眉翻遍全身,最终只摇了摇头:“身上东西全被江水冲没了。”
沈惜辞望着跳动的火堆,脑中骤然闪过从前听老人说过的土法——
火烧干净的草木灰,干燥无菌,能应急止血。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从火堆里拨出几段燃尽的白灰,用干净的石片轻轻刮下表层细腻、完全冷却的草木灰,避开带着火星的黑炭,只收集最干爽的细灰。
“戎华,帮我按住他一点,别让他疼得乱动。”
她声音稳着,手却微微发颤。先小心翼翼将魏宏遇胸前黏在伤口上的湿衣料轻轻掀开,避免撕扯到皮肉,随后捏起一把干燥草木灰,轻轻敷在仍在渗血的伤口表面。
微凉的细灰一覆上创口,不多时便吸走表面血水,结成一层薄薄的痂状保护层,原本缓慢外渗的血,竟真的一点点被压住,渐渐不再往外浸。
“有用……”她低声喃喃,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没有布条,她便从自己内衫下摆撕下一段相对干净的布料,轻轻盖在草木灰上,简单裹住伤口,做了个最简陋的临时包扎。
戎华在一旁看着,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沉沉说了一句:“恩人倒是懂很多活下去的法子,真的看不出你是个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
沈惜辞没回头,只是盯着魏宏遇苍白的脸,轻声道:“我也是以前听老人们说过,尚且试一试。”
火堆渐渐烧暖了衣物,沈惜辞抖开外衫,稍微烘干后给魏宏遇披在身上。
戎华似乎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在意,只默默守在火堆旁,时不时添上几根干柴,静静地看着少女的一刻不停歇的忙碌身影,在火光的摇曳下显得那样单薄,只见她遂又起身朝洞外走去。
“恩人要去哪?外面还在下雨。”
“我去打点水,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吃的野果。”
“我跟你一起去吧。”终于戎华有了一丝想动弹的意思。
“不用,你救我们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还是多休息休息吧,顺便帮忙看着点他。”沈惜辞叮嘱。
“呵呵呵~”戎华忽地低笑出声,“恩人还是警惕心太弱了呀,难道你忘了我可是想杀他的,现在却让我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就不怕趁你不在我下杀手?”
沈惜辞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杀便杀吧,若是你真的想动手,我一介弱女子便也拦不。你在上都那会儿很明显是没有武功的,自到了乾州后,武艺大有长进,想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你有身手,在这种境况下,你随时都可取我、取他的性命,毕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身负重伤......”说到这儿,沈惜辞终于认真地看向他,“所以明明你在别院都得手了,你已经成功了呀,为什么又不顾性命地跳下江水救了我们呢?岂不是多此一举?”
戎华哑然,他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手中拨火的木片。
“我知道是因为你记着上都我对你的相助之恩,对吧?”
火光映亮戎华的侧脸,这个瘦削的少年眼底有光在闪烁,最终,他低低地笑了:“恩人聪慧。”
“原来我救你并没有抱着让你还恩的想法,可如今你既然这么知恩图报,不如就放过忠王吧,至少在我们走出这片荒无人烟之地之前,在忠王伤好之前,就当还我的恩情了,好吗?戎华?”
戎华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沈惜辞这才放心,转身走出了山洞。
二月的乾州寒意未消,空气湿冷,鲜少有新鲜野果,却不乏越冬残留的干果,不多时,她便在一丛带刺的灌木上,发现了一串还未落完火棘果,颗颗细小如珠,是西南山林里最常见的“救军粮”,无毒可食,能充饥。除此之外,她还在落叶堆下翻找到几枚风干的野栗子,以及几颗皱缩的野金樱子,虽不算美味,却足以暂时果腹。
寻到了食物,她沿着山壁缓步寻找,不多时便在不远处的矮林间,发现了几棵野芭蕉树,挂着大片宽大厚实的叶子,正是盛水的绝佳之物,她小心摘下几片完整的桐叶,握在手中。
又往前走了片刻,山坳背风处有一洼浅浅的雨水积潭,水质还算清澈。她将芭蕉叶轻轻弯折,舀起干净的雨水,一片叶子便是一碗天然水具。
沈惜辞将野果小心揣入怀中,捧着几片盛满清水的芭蕉叶,快步返回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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