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决定不了生死
景彧 · 4329 字 · 约 10 分钟
鲜红的主动脉末端像是被强行撕扯过的,细碎得像破烂衣服的边,由此生长蔓延的金色“丝线”则四处散开,好似盘踞在土里不密且不疏的植物的根,恰好——就包裹成了一颗类似于人类心脏的桃形,里头全是血水。此外,中央还断了好几截,露出的空隙刚刚好契合此前深插的刀。
但自始至终,这颗伪造的虚假的心脏都不会跳动,跟滩死水没什么俩样。虽然血管里的血液还是会在全身上下循环流淌的,只是速度着实慢不可见而已。
对于结果,江鋆之其实早就知道。被父亲拿走心脏后他已经维持着这种生不生死不死的诡异状态好久了。
在他这里,心跳那种东西就不可能存在的。
待到思绪落幕,江鋆之也举着尖锐的利器抵在了自己心口。
他再没多的迟疑,手腕一动就推着镜片插进了身体,竖向的,就顺着元恒插他那两刀的大致轮廓,虽然没什么实在的割裂血肉的感觉,却也毋庸置疑的让他感受到了煎熬又莫名漫长的整个过程。
他本以为这次只是会让伤势的自愈陷入停滞而已。
第一次,加速;第二次,减缓;第三次,停滞。
这是父亲亲自教导他时总结出来的规律。父亲确实很少会对他的“心”下手,每天的教训里也总要让他深刻体验一回,但比起身上其他地方受伤的频率,实在算过得相当安稳了。
所以第四次,或许就是反向去恶化伤势吧。
他至少需要再捅自己2刀。
但实际后果却一时有些出乎意料。镜片伴随他的身体一同坠落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伤势不早就进入恶化阶段了吗。
是因为在意外后的基础上吗?他的身体早就存在不堪重负的潜在危机了吗?
以致于都不知道耗过去多少分钟,江鋆之都只能颤抖着瘫在地上无能为力。
一整个就陷在虚幻的麻木里,每处都被钉上了钉子般,固定得不能再固定了。
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就像个死人。
但江鋆之此刻的感受却最是清晰深刻。他真的感觉好痛,全身都好痛,连呼吸都,像在眼睁睁看着,利刃一寸寸割裂着血肉骨骼一般,甚至比起曾经,父亲选择让一根接一根的凝结而成的冰锁链一次一次贯穿他的身体的那时还要痛。
痛得,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他真正得步入死亡。
因为他还勉强能够活动。在他意识逐渐恢复却着实分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之后,且伴随着割裂的呼吸和破碎的幻痛,他竟然能够勉强动一动手指了。
也因此,他就很不切实际地开始妄想了。妄想拿回镜片再给自己来一下,妄想就此避开今后可能的困境,更妄想死。
可这显然比登天还难。
足足在脑海里默数了六十秒,他也仅仅是呼吸了两次,再拨动两次指尖而已。
他大概还固化在这个状态下,想要摆脱都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但元恒给他的时间只有20分钟。
尤其在给自己第二下的这件事上还没什么实质进展的某个时间点,门外却突兀地响了两下敲门声。
庆幸他的听力也渐渐恢复了可利用程度,否则难保对方会不会因为卫生间里长时间的悄无声息而联想些什么并干脆地闯进来。
虽然紧接男人言语上的催促对他来说也算万分火急。倘若他不能尽快将自己目前这般惨状掩饰下去,他就不知道对方会存多深的怀疑在自己身上了,再想有单独空间做些什么就更难得了不是吗。
“江鋆之,你洗干净了吗?最后2分钟!如果你不打算准时滚出来,那我也不介意好好进去给你冲冲那一身脏!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下手重,听到没有!”
闻言,江鋆之却一时间只呆呆望着玻璃门上投下的高大阴影有些不知所措,好几秒都陷在迟疑里没有任何应对。
毕竟他确实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下去了,就算他能动,那跟每一步都踩在刀上、每一下都滚在铺满钉子上的铁床上又有什么区别。
约莫等在外又默数了快一分半钟,元恒不由就越发烦躁了起来,再次敲打着卫生间的门并催促,“要到时间了,你还不准备出来吗?我记得你平时可是10分钟都不用,这次给你双倍的时间,反而拖到现在。”
“江鋆之,我不信你因为这些伤就做不到,你是在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吗?”最后的质问明摆着就是怀疑。
可门里给出的回应依旧只有轻微的淋浴声。
元恒脸色不经更暗沉几分,冷声道:“江鋆之,你以为我找不到钥匙吗?但我觉得你应该清楚,对这个家我甚至比你更了解。何况,你不是没锁门吗。”
语末,他抬手就要去开门。
但在那之前,门把手却被先一步拧动了。
伴随着门一点点向内敞开,人白皙微红的右手指节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门框处——约莫就在人腰间高度,再是纯白却还掺着血的身着浴袍的纤瘦身影闯进男人的视野,等玻璃门也被人不急不缓地关好了,江鋆之这才好不容易呼吸微弱地倚在门边,目光缓慢抬高和立在门口的元恒对上了视线。
那泪眼朦胧又疲倦不堪的可怜样,属实让人心疼。
此刻,江鋆之全身都湿漉漉的,活像只可怜巴巴的落汤鸡,不论发尖还是浴袍都还淅淅沥沥往地上滴着水。
又好像刚从蒸笼里被拿出来的小面团,热噗噗的熟了似的,尤其面庞手脚基本身体各处皮肤都在本来的白嫩里溢着显而易见的红,涉及卫生间外的领地时貌似一整个都是带着热气涌出来的,甚至如今还能隐隐看见热气蒸腾。
难以想象,到底用了多烫的热水。
何况人的体质相对于正常人而言还要更冰更冷。
而抬眸撞见眼下一幕景的瞬间,元恒霎时就有些愣住了。他实在没料到江鋆之会顶着这样一副病弱凄惨的模样站在他的面前,光是那疲倦且平和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都好似在明明白白告诉着他人多虚弱。
他觉得人有些站不住了,快塌了。
分明前面折磨人的时候他一点也没觉得人脆弱,更脆弱得快碎了。他只认为人很倔,总不肯听话,不肯顺从他一些,甚至格外喜欢用鲜红的血去点缀,更催发他施虐的欲。
如今,他倒是又不合时宜地心疼起来了。
可他早下定决心对江鋆之狠了,再心疼也不会改变他必然要做的。
见江鋆之只站在那看着他却完全没什么要跟他说的样子,所以短暂对视下的沉默后,元恒主动开口打破了眼下僵硬氛围。
“江鋆之你怎么回事?我给你20分钟——你就洗成这样?这跟去外面淋场暴雨有什么区别?你就打算这样裹着被子去睡觉?床还要不要?”
“还有,谁让你用这么烫的水了?你是猪吗?想把自己烫熟是吧?就算是想消毒,也没有这样找罪受的!”
“连衣服都不换一套,你这洗了跟没洗有什么俩样?”
这一番责怪埋怨,既透着潜在的关照又有些不合乎立场。
对江鋆之来说更是说了等于白说。
退出家人的立场后再来听这些话,他只觉得怪异。
元恒不该说这些话,也没有必要说这些话。
但末了还是认认真真地给了男人回复。
就见人慢悠悠抬起自己一只手,牵动着链条可活动的关节,示意对方看向某处重点,随即动了动微微发白的唇无声地说——因为手铐,换不了。
江鋆之只着重应付了最后一句问话,至于前面那些——他总不好说是想死就捅了自己一刀这才耽误了时间,以及纯粹为了掩饰自己心口额外添上的一道伤和卫生间内部稍微有些惨烈且不寻常的景的缘故才放任热气蒸腾,基本模糊了卫生间的整个区域。
他还没想好找什么理由,何况元恒不已经自发地替他找好借口了吗,沉默便就相当默认吧,只要不再深入怀疑就好。
对此,元恒却一脸不耐烦再要责怪,“就算因为手铐脚铐,那——”但望着人仿佛委屈得将将无声无息在他面前哭一场的架势,他竟一时有些不忍了。
“那就算是我的错吧!但你给我这样一个结果是不是有些太敷衍了!”他没好气地抱怨了人一句,像是对自家孩子荒唐的行为属实无奈。
与此同时,伸手就很自然地替人将额前的细发捋向了两边,顺势还沥了沥水。
人额前一处带血的新伤正好落进他的视野,他并未多关注。
另一只手则往下牵起了人手铐中段的链条,思忖道:“不过这两样确实不太方便你行动,换一样吧!”男人嘴角不经意上扬,貌似在憋着某些坏点子。
听了这个不知真假的提议后,接下来男人从转身走向餐桌并拿回一个深黑色的扁平盒子再回来拆开包装的全过程。江鋆之也就只是那样静静观察着。
那盒子也不知道是多久前放在那的,看起来没什么重量。
但直到男人勾住东西在他眼前暴露无遗,江鋆之还是不由自主地诧异了一瞬的。
元恒竟然拿出了一个项圈。外观像是玉石,晶莹剔透的,纹理如须如云。
“换这个怎么样?应该不会再有妨碍了!”男人像是在替人挑选着衣服装饰般,评鉴着可观性和可行性。
江鋆之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项圈只是一种装饰,更大概率和之前的手铐脚铐同种性质,只是外观看起来好看些罢了。
所以继脖颈处再多了一层禁锢后,手上脚上的累赘倒很轻松地被去除了,展露出来的皮肤血肉都是鲜红,实在有些难看。
元恒却没怎么关注那些伤,毕竟人身上可不止这些凄凄惨惨,反而自然地好似拉家常,“现在没什么问题了。走吧!进去再洗一次,这次我帮你!不信洗不干净!待会儿再把头发吹吹!不然就得头痛了,哦也不会,这种小儿科对你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对吧!”
不管是言语上还是行动上,江鋆之都在被男人催促着回到背后漏洞百出的卫生间,他是妄想过阻止的,但并没有任何用处。
被强行拽着走进去时,元恒估计一眼就发现了碎掉的镜子,质问过他缘由后可能也没有完全相信他——是一时没扶稳才不小心让脑袋碰碎了镜子的借口吧,就算他有额头上的一点新伤用以佐证。
元恒甚至怀疑他是想寻死。毫无征兆地回头盯着他问出那句点中了他真实目的的话时,他确实愣了一下,但否认的回复状态还算中规中矩,和平常没有区别,不知道对方最后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确是想死的,只可惜他大抵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吧。
他没有能力撑到必然会让他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刀,因为才自残的那一下所导致的后遗症延迟到如今还深刻无比。
他觉得,他的身体大概率会在“心”受到又一次伤害之前陷入越长久的昏迷。
他没有机会的。
何况,还有父亲,还有凉秀笙。
他若真想死的话,恐怕是很有难度的。
再后面,就更不是什么安稳的时候了。
比起小时候那个恒哥哥亲力亲为帮他洗澡的那番照顾,现在的男人绝对称得上心狠手辣了,不仅动作粗鲁,而且不管不顾。
或许也是身上太多伤了的缘故,或许又是后遗症的缘故,或许还是元恒擅自用自以为适合的水温将他从头浇到脚的缘故,总之有很多因素,所以他一直觉得挺难受的。
从头到尾他都缄默不言,任男人施为。可能是碰巧看懂了男人那一刻的警告——在他下意识表现出某些挣扎意图却被对方轻易扼住两手腕强硬抵在墙上的时候。
那时他看不出男人眼里藏着什么,但他看出来了对方在生气。
元恒对他的反抗不满,好像一直都是。难免也就让他往坏的方面多想了一些,比如他会不会再被锁住双手双脚?又会不会再有独处的机会之类。
他甚至猜想过,对方会不会就在那时想着——解开他的手铐脚铐就是个错误决定吧。
等到洗干净被男人用浴巾裹好带去房间的时候,江鋆之自觉自己的状态是越发差劲了。
他竟昏昏沉沉地总集中不了精神,偶尔就要发呆出神一下,思绪隔许久才能转一转动一动,脑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片空白,就像是吃了迟钝剂般,一切都变得慢吞吞的,不管是眼中的世界、耳畔的声音,还是思绪行为等这些。
但他觉得依旧好累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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