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补救
景彧 · 4755 字 · 约 11 分钟
意识清醒的最初阶段,江鋆之其实连眼皮都睁不开的,眼球只能被迫躲在皮下活动,像是被完完全全禁锢在了“鬼压床”那样式的当下,包括手脚,也跟钉死了一样,动动手指都算奢望。
所以他最主要感受到的,是深渊般的黑暗、窒息下的沉重,即便不睁眼去看他也知道——周围到底如何的伸手不见五指,如何的死寂。
可转瞬即逝的平静如水后,迎面而来就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和窒息了。貌似他就是具沙子堆就成的尸体,稍微动一动就得“牵一发而动全身”统统散架,连骨头都能顷刻之间被撵成渣子的那种。也好像有什么在时刻阻塞着他的呼吸,就算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积累,也是不够,指不定就得被窒息憋死的样子。
尤其被实质且强烈的束缚感牢牢裹挟着,他难免会滋生些不切实际的虚假错觉,似乎将将被拖入深渊,只一再下坠,又被黑暗掩埋。
后面状态好不容易缓和,让他能够分清梦境和现实了,对身体的掌控才像冰融化成水那般渐渐回归他本身。
然后他尽力要去做的就只有睁眼观察和适应手脚,再迅速理清形势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着,也不清楚自己如今在哪,甚至“他是谁”的这种痴傻问题都还要先自问一遍才行,但不可否认的,他在一点点找回昏睡前的记忆。
所以他是谁?
「是——江鋆之。」
他会在哪?
「家?…元叔叔家?……拳馆?或者是医院?」
睡过去之前他又在做什么?他记得,恒哥哥因为他受伤了,所以他们应该在——
摆脱“鬼压床”限制的刹那,江鋆之总算是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只不过,紧接映入眼帘的却全然跟他猜想的不搭边。
他以为他会陪着恒哥哥去到医院的。既然受了伤,时间也在白天,伤口还有待处理,且恒哥哥并没有被迫陷入昏睡的话,他就没机会补救什么了,他只能规规矩矩陪着。
可眼下这,为什么会这么像……他的家?
下意识准备爬起来的时候,手臂却撑不过半秒,他只能被迫砸回床上,痛得倒抽冷气,差不多就跟之前还没彻底清醒时的感受一样,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快要散架了似的。
但他实在理解,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他好像,他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
他竟然诡异地变大了?那也就怪不得视野会异常了。
就好像他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久到足以让他从十岁到二十几岁的这段过渡完完整整地在他的人生里消失。
到底睡了多久呢?他不确定。
又会不会只是身体自发的结果?就像曾经从孩童模样缩小成婴儿的那样,他也不确定。
所以他才需要了解更多的现状。
再次尝试坐起来时,江鋆之勉强实现了这小小目标,对周围环境也有了些新的认知。
这里的的确确是他的家没错,也是属于他的那间卧室,连布置物件上都仅仅是在新旧程度上与他印象里的有所差异而已。
可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恒哥哥呢?元叔叔呢?还有……父亲?他们都去哪了?
简单把房间审视了一圈后,都没什么格外不对劲的反馈给他,除了源自他本身所带给他的强烈的不合时宜感。
他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或许,更应该待在笼子里吗?就像不听话的小动物一样。
江鋆之平静地坐在床边,缓慢抬起的手正扣住脖颈冰冷的项圈试图挣扎一下,连带着还想摆脱锁住他脚踝约半米长的锁链,可惜力气太小材质过硬,试了也是白试。
所以他暂且无视,包括手臂上可见的伤痕累累也一并无视,晃晃悠悠就要站起来往外走。
只是稍微有些低估如今身体的虚弱程度了,还没站稳就腿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分明全身上下无处不有遗留的疼痛提醒他,两处脚腕更甚,他却还是有些想当然了——他以为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早就不流血了不是吗。
以致于眼下对于脚腕处仿佛断开了连接的异常状态,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怎么适应才对。
毕竟他以前没有受过这种伤。
也就是他纠结着自己该再多试几次站起来走路还是干脆费些力气用爬的方式的时候,门突兀被人从外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男人。
身形高大健硕,实力一看就强悍。
而江鋆之自下往上抬头望过去时,也仅在男人那双猩红的眼睛以及眉骨处一道疤上有过着重留意罢了。
他能看得出来,男人和恒哥哥很像,尤其是眉骨处那道伤。
他也记得昏睡前恒哥哥就是为了保护他才被石头砸伤了那里的,如果治疗得不够彻底的话,如果没有用他的血的话,绝对会留疤。
所以这个男人是……恒哥哥?
他下意识想开口验证,却后知后觉自己无法说话,貌似在他不明所以昏睡的这些时间里喉咙也不明所以地受了伤。
没等他再有动作,男人就先一步激动地冲过来把他小心翼翼抱回了床上,紧接的一举一动也把他照顾得细致入微,言语更满怀关切的样子。
“阿鋆!没摔疼吧!刚刚醒过来就不要乱跑了!你没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吗?都还没好全,得再休息一晚的!”
始终,江鋆之都很乖,被塞回被子里后也就安静坐好仰头望着男人,不吵不闹。虽然他还需要对方的解释进一步验证,但眼下却一点不着急了,因为对方带给他的熟悉感——让他不自觉偏向“对方就是恒哥哥”的猜想。
而继一杯温水被塞进他手中后,男人也顺手把预先准备好的小本子和笔隔着被子放在了他的腿上,还像是安抚小孩子那样——摸着他的头对他温声细语,“不用着急阿鋆!想问什么就写下来,至少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很耐心地告诉你答案的。”
江鋆之默默点了点头,翻过本子用过的第一页后握笔写下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谁。
这并不出乎元恒的预料,毕竟在江鋆之印象里——周围一切就该是变化很大的样子,即便觉得他有几分熟悉,按照人那冷漠疏离的性子,还是要问的。
所以他半真半假地解释了好大一堆,几乎把人可能存有的疑惑统统涵盖了。
“当然是你的恒哥哥了!阿鋆只是睡得久了一点就不打算认我了吗?……”
他笑着调侃,随手就掐了掐江鋆之脸上的软肉好似责怪,但下一秒脸色又可见地凝重起来,语气沉重道:“不过阿鋆可不能不认我!毕竟在这个世上,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始终他就与人对视着,讲述人昏睡时期的故事时却莫名带着点多愁善感在。
“自从我们那次放学回家被围堵,我又不小心受了伤,我父亲带我去过医院后,回来就发现阿鋆你莫名陷入了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就算带你去看了医生也没有办法,只能一直守着,到现在——阿鋆你已经昏睡十年了。”
“而且,阿鋆你昏睡的第七年,我父亲和江叔他们就已经不在了,现在也只剩下你和我了,所以阿鋆……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话落的前夕,他便牵过了人一只手贴近了自己的脸,不论是对视时的眼神还是一字一句有些哽咽的言语都显得格外伤感沉重。
尤其这番恳求,再配上男人此刻眼眶泛红明显就是一副伤心难过得要哭了的模样,对江鋆之而言,真的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以前恒哥哥还从没在他面前哭过,如今这般感伤的状况他也是头一回撞见。
半晌,他才郑重点点头,无声地给了一句承诺——他说他会的。
可能潜意识里,江鋆之就已经认同了对方的身份。
末了,他还下意识靠得男人再近了些,放下手中的水杯就想借着一个拥抱给予对方安抚。
所以接下来的沉默算是比较长久的,拥抱也姑且算是有效,因为江鋆之特地在等着男人主动推开自己。
只不过男人推开他后的所作所为却是他怎么也没料想到的。
元恒说从今往后他都要听话,听对方的话,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就算是许久不见了的、如今也不会再见到的母亲给他定的规矩,从今往后也要排在对方的规矩之后。
就算是父亲曾经对他的告诫,亦没有理由再来干涉往后恒哥哥对他的要求。
所以他要听恒哥哥的话。
只要是恒哥哥要求的,他就要做。只要是恒哥哥想要的,他就要给。毕竟他们确实只剩下彼此了。
所以即便在他从前那些规矩的审视下——并不是多么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事,如今看来,他貌似也没什么拒绝或者阻拦的理由了。
后面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元恒勉强是给人立完了规矩了,小心把人塞进被子里后起身就准备走,却差一步被江鋆之先抓住了衣角。
只见人颤抖着花了好些时间才再次坐起来,表情略显苍白地拿过本子和笔埋头就写,又磨蹭好一阵,到元恒都险些要没耐心了,总算是举着本子摊开了内容。
上面哆哆嗦嗦写着几行字:
恒哥哥,阿鋆有点渴,可不可以,喝点水?
人此刻虽然还泪眼朦胧一副惹人怜惜的凄惨模样,但落在元恒眼里——分明就是受尽了委屈却坚持着不在他面前表现亦不会因此责怪他的软弱态度,不禁都让他有些动容有些心疼。
视线随意略过了1秒床头柜上不小心翻倒的那杯温水,他转而就又一脸歉疚地坐回了床上,小心搀扶住人被勒得红肿的手腕,边揉着边拧眉道歉,“对不起阿鋆,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竟只想着要去拿药给你抹伤口了。那你先坐着休息一下吧,我会顺便帮你倒水过来的,乖!”
他安抚性地再摸了摸人的脸庞,顺手就拿起杯子离开了房间,而在走出去之前也如愿地看到了人对他的乖巧——点头和道谢。
等面面俱到地给人喂过水抹好药,又端来一盆热水一点点帮人擦拭清洗完,人的状态才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许,至少不会再冒虚汗,身体也渐渐扼制住了颤抖的不由自主,气息亦缓缓趋于了平稳。
事后他也难得怜香惜玉一回,主动催促着人休息——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毕竟他也需要等到人身上的伤基本好全,才更好继续自己的复仇。大抵是人如今顺从乖巧的姿态让他格外满意,他才出乎意料的有耐心。
对此,江鋆之自然是接受的。一来他的状态需要时间恢复,二来——恒哥哥亲自说的,恒哥哥亲自要陪的,他怎么能不答应呢?
只是短暂的浅眠后,他抬眸仰望着习以为常将他搂在怀里,以这般保护姿态陪着他的男人的沉睡中的脸时,他竟一时间卡在男人眉骨处那道疤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他当初失误的罪证吧。
他为什么会莫名昏迷呢?如果不昏迷,趁早偷偷给恒哥哥提供血液的话,应该就不会这样了吧。
「现在补救的话,还有用吗?」
思绪飘飞的同时,他鬼使神差地就想抬手去触摸那道疤,可寂静里蓦然响起的链条碰撞声让他的指尖顿在了半路的虚空。
冰凉的手铐还隔着伤药留在他手腕上,是恒哥哥教规矩时给他戴上的,说是怕他不老实,怕他再像昏迷时那样发病伤害自己。
恒哥哥还说,这也是他特意准备的可以称当“玩具”的物件,虽然在他之前的认知里并不存在这层含义,但既然是恒哥哥教的,那他必然会接受的。
不由地,他再放轻放慢了些手脚,拉扯住链条的另一端后才慢吞吞让指尖挪到伤疤前,却又迟迟不敢触碰似的,最后默默收回了手。
「对不起,恒哥哥。」
人视线低垂着无声呢喃,像是半梦半醒时的呓语,心情也可见的消沉落寞。
就算表面看似毫无波澜,江鋆之也清楚地知道——这个错误归咎于他。
他大抵算是十分对不起恒哥哥的。
不止因为当时他们被他那个班级的一些坏学生围堵的时候,虽然入学已经有段时间但他依旧对自己是否会受伤的这点维持着漠视的态度,才以致于恒哥哥要亲自用身体来帮他挡对面丢过来的石头的这件事;
还因为他没能做到尽快替恒哥哥治伤,害得对方顶着这份残缺度过了好久好久的事实摆在眼前;
更因为当初,恒哥哥是第一个跟他说“既然受伤会很痛就该好好保护自己”的话的人,甚至与他承诺——自己会是一直保护他的那个存在,毕竟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家人了。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一个人类会为了他不管不顾自己的生死好坏的情况,似乎在对方看来——他很重要。
所以那一刻,他就隐约觉得,恒哥哥在他这里的存在感快要高过母亲了。
毕竟母亲从来不会那样。不会管他是否受伤,不会管他有没有可能因为受伤太重好久都痛得睡不着,不会管他伤口到底何时止血到底何时痊愈,从头到尾,除了偶尔的几次表面清理外,就是让他躲起来睡一觉。
对于母亲的做法,他本来也觉得没什么问题的,因为那些伤口总会在第二天清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处不处理什么的有什么要紧呢?
但那时的恒哥哥却在在乎他痛不痛吗?原来还可以有让自己不那么痛或者不痛的选项的吗?
只不过,在那之后他又到底为什么才会昏迷呢?
「是因为父亲吗?」
正思忖着,江鋆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凭借链条接缝处的一点锋利轻松划开自己掌心,并顺其自然捧着慢慢涌出来的那点血喂到男人唇边,看上去真是一点不知道疼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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