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杜妎是异常

冯莫左腿跨在窗外，就那么坐在窗沿上。天上云多，天上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周围也只是千篇一律的小区楼，还没到下班放学的时间，外面并没有闲逛的人。

“叫你吃个饭比请菩萨都难！你还要我伺候拿进去是吧？快把门开了出来吃饭！有没有耳朵，听见没有！”

冯莫面无表情高声喊话回应。

“来啦！”

喊完话的同时她抓住窗框不紧不慢地站起，面向房内展臂一跃而下。

房间不大，冯莫三步走到门口，一把拧开门锁拉开门。

门外的赵玉舒贴门站着，门一开就和冯莫只有两拳距离，左手抓着沾着饭粒的饭勺，系着满是油污发黄的围裙；染过的黄发杂乱地绑在后脑勺上，枯燥的碎发四处炸出让她的脑袋像个爆炸现场。

冯莫往后倒了点，赵玉舒看见门开了就直接转身往厨房去。

“快点来吃！真是，养了跟白养似的，回家几天就在房间里不见人，也不懂帮忙，多大人了还没进几次厨房。”

冯莫全当没听见的毫无反应，慢吞吞地和赵玉舒拉开距离走出房间，反手扣住门锁反锁着合上门。

隐约有尖叫声响起，赵玉舒脚步一拐快步打开大门往外探出脑袋。

冯莫走到饭桌，拉出椅子坐下。面前只有筷子汤匙没有饭，她拿起筷子夹已经上桌的菜。

桌上四菜一汤，菜是莴笋炒肉丝、鸡汤白菜、糖醋鱼、红烧排骨，汤是干贝冬瓜汤，可以说丰盛。

冯莫挑着笋吃，把笋块上沾着的蒜碎蹭在勺子沿上撇掉。

赵玉舒两手各端一个堆满白米饭的瓷碗出来看到冯莫歪在椅子上，手肘搭在饭桌上有气无力地挑菜吃。

不耐地咂嘴，直接越过冯莫的肩膀把右手的饭碗用力放下。

“坐上桌知道饿了？多吃点肉，那鱼我折腾了两小时！”

冯莫马上夹了一筷子鱼肉。

“嗯，好吃。”

赵玉舒一下就笑了，捧着饭碗在位置上坐下。

“好吃吧，上次你黄叔叔吃也说好吃，店里买的也就这样了，还贵，你看我去超市买只鱼就三十，酒店里那鱼还不一定有这新鲜呢，能卖几百，你说这不宰人吗？”

冯莫捧起饭碗埋头扒饭。

“你也该学着自己做饭了，以后嫁人了妈妈还跟着你去伺候人啊？复杂的也就算了，家常菜总得会，不然人还以为我当妈妈的连自己孩子都教不好，那我煮的再好吃有什么用？”

冯莫嚼着饭，拿勺子舀了口汤把饭顺下去。

“过段时间吧，在学校也没地方给我煮饭。”

赵玉舒一听眉毛又倒竖着像把锋利的剪刀。

“你今年大三了，明年就大四毕业要工作了，你那么天才等工作自己住了马上就能满汉全席了是吧？你放假又没作业，你说你这大学读的都读什么了？一天就上几节课，别人大三考老师、考外语，那个你三舅舅他家最小的那个还比你小一岁呢，每回回家都带个证书回来，你带的那堆纸有哪个是证书啊？啊？真是不知道养这么多年养了个什么，刚才三楼那家孩子还跳楼，才多大，刚上初三才十五岁，学什么不学学人自杀，我去他们家里听他妈哭的呀，多可怜。现在这小孩真的，就你们这些孩子，天天就知道糟践自己不让人省心，父母辛辛苦苦把你们养这么大，什么都没等到等来个自杀，多寒父母的心哦，你说他们那家也就一个孩子，这以后可怎么办，那夫妻两个也四十几了吧，再生一个养大也六七十才能享清福，还得担心又是一个白眼狼。”

冯莫含了口饭，嚼了两三下就喝汤咽下去，有些反胃要呕出来，低头用端饭碗的手挡住脸，放下勺子换筷子一次夹一根地夹了几筷子莴笋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了下去。

“今天这笋做的好吃吧？我一早买的，叶子上的水都是新鲜的不是人工洒上去的那种。尝尝白菜，拿昨天剩的鸡汤炖的，特别入味，比肉都好吃！”

冯莫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米饭上。

“三楼那个，为什么跳楼的？”

“我怎么知道？他妈妈都在那哭呢，说几句话的功夫回头准备喊人吃饭突然就找不着人了，然后就被人叫下楼说她孩子没了。”

“是不是你们这些小孩就流行在这个年纪寻死觅活觉得特有意思？你以前也差不多这么大有次我就说你几句你就往窗户上爬说要跳下去，最后还不是自己灰溜溜又爬下来了。”

冯莫肩膀一抖弯起嘴角发出声气音。

“你现在想想也好笑吧？就是闲的，日子过太舒坦了。”

冯莫把白菜和着一口饭塞进嘴里，专注仔细地嚼碎咽下去，放下还有小半碗饭的碗。

“吃不下了，我先回房间了。”

“你又吃不下？天天就吃这么一点哪里有营养到身体里？又回房间，给我出去转转，天天闷在屋子里闷出一身毛病。老待在屋里不运动当然吃不下饭，出去走走！不然一会儿和我去买菜也行。”

冯莫转身进厨房拿了一个印着“万家超市”的大号塑料袋。

“我去买吧，要买什么微信上发我。”

“肉没有了，白菜也要两颗，还有……我看看淀粉还有没有了，明天做糖醋排骨……”

冯莫在赵玉舒念叨购物清单时把袋子折好塞在裤子口袋里，穿上鞋出门了。

走出门的冯莫走过电梯，拐进楼梯间，在垃圾桶前弯腰扶住墙，按住领口用手臂压住衣服下摆，干呕几声后呕出几口秽物。

冯莫倚在角落里戴着耳机低头看着屏幕，电梯一层一停地往下走，每层都有两三个和冯莫母亲差不多年龄的妇女进来，皱着眉激动地讨论着跳楼的事件。

冯莫单曲循环着一首歌，电梯的人交谈的话伴着音乐持续着。

冯莫摁住加大音量的按键，加到最大也没松开手。

“还能为什么，这么大点小孩不愁吃不愁穿的，什么都不用管，有什么能想不开的，就是家里给惯坏了。”

“欸，我上次听我儿子说，他家小孩带的手表得几千呢！”

“那准是家里人要什么给什么给惯坏了，现在的小孩都自私，估计就想吓吓人结果出事了。”

“你说那俩口子以后可怎么过哦。”

“唉，以后多串串门多走动走动，做邻居也就能做这些了。”

“我家今天中午熬了鸡汤我给去点，你说那么哭那身体哪受得了。”

“我也给带了块筒骨，我老家自家养的猪，刚宰的给我送来的，熬汤特别补。”

电梯楼层数显示三楼，妇女们都涌出，终于只有一个人的电梯里，冯莫长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揉搓着过大音量下发疼的耳朵。

电梯到一层，冯莫手里捏着耳机线走出电梯。

楼前被圈起的地上只留下干涸发黑的血迹，昏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和普通地面上的不明污渍也没有区别。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蹲下避开阻隔线蹲在血迹前，好奇地伸手去摸。

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跑过来矮身把女孩拉了出来，拍了女孩碰血的手一下，把女孩抱起带走。

“教你不要乱碰东西，很脏会生病知不知道，到时候别和爸爸哭啊！”

冯莫把耳机塞回耳朵里，被自己调大的音量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机调小音量。

在歌声里，她站在那里，没有看血迹，抬头看向楼顶那个孩子跳下的位置。

音乐渐弱，她又看到盛夏阳光穿透枝叶，耳边是群鸟飞起的声响。

冯莫提着一大袋零食从超市里走出。

走到超市门口却看到外面大雨瓢泼，冯莫把重心移到右脚歪着肩没有重点地看着天空。身边的人撑起伞离开或是收起伞走进超市，还有没有带伞的，掏出手机叫人来接。

冯莫站在原地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站的位置有些阻碍进出，挪到了角落，靠着墙盯着黑沉的雨幕。

雨里有一个佝偻的人影。

冯莫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将视线对焦在那个影子上。

那似乎是个老人，是个女性，她没有撑伞，被雨压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点着地面走得很慢。

周围经过的人都忙着离开过多的水分，避让着她步履匆匆。很多人的视线被伞面围困，只看得到自己脚下的路。

冯莫低下头，把右手的购物袋移到左手拎着，掏出手机在几个软件里轮番刷了一遍，还是抬头去找那个人影。

冯莫抬头时那个人蹲在地上用手在被雨水搅打得浑浊的地面上摸索着什么，不知被哪个赶路人无意中撞到她的背，整个人跪趴在泥水中。

冯莫咋舌，收起手机掏出折叠伞，弹开伞扣，抖开伞面撑开伞直向那个身影走过。

冯莫走到她身边，用伞挡住上方的雨，皱眉看着她摸找着那棍子。

张冉冉发觉没有打在身上的雨水，匆促地点着头道谢。

她的声音粗哑，发音发虚生涩。

但不是个苍老的声音。

“谢谢，谢谢，对不起，我的眼睛不太看得见……”

“往左一点，在左边。”

冯莫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张冉冉的后脑勺。

在冯莫指示下终于摸到棍子站起来的张冉冉转动着脑袋确定了冯莫的方向，缩写身子小小地鞠了一躬。

“谢谢，好心人。”

冯莫不适地避开。

“我送你到没雨的地方吧。还是你要去哪里？这么大的雨。”

张冉冉摸着自己手里褪色又脏污的盲棍，无意义地点着头。

“好，我等雨停，谢谢你，谢谢。”

冯莫往超市的方向回走，张冉冉不想让冯莫等而加快步子收起盲棍，却频频和路人相撞，行人避着他们走开，冯莫无奈地叹口气，把提着的袋子套上拿伞的手，伸手想扶住张冉冉的手臂，但迟疑后只五指虚虚放上，通过轻微的拉动向张冉冉指示方向。

“往这边，我带你走。

到超市里，冯莫引张冉冉在储物柜旁放置的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坐下。

“你一个人没关系吧？

“没关系没事，我一直一个人，谢谢你，你去忙你的吧。”

冯莫转身走开。

张冉冉把自己缩在椅子里，头埋在握着盲棍的双臂里，不受控地发抖着。

“喝可可吗？”

张冉冉没意识到这是对自己说话，冯莫把温热的纸杯靠在张冉冉的手背上。

”衣服湿着很冷吧。喝点暖身子。

张冉冉用腿夹着盲棍，接过饮料，突然哭了出来。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就这么死啊……”

冯莫赶紧看周围，路人们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没关注。大雨天，催生了许多人回家舒适躺下的念头。

冯莫把购物袋放在张冉冉身边的位子，在隔了张冉冉一个位置的椅子上坐下。

“你，没事吧？”

冯莫撑着伞走在校内的长坡上，周围的树遮挡着路灯，灯光被分割成一段一段的，冯莫拎着购物袋，在明灭的光影里低头走着。脑中是在超市里张冉冉说的话。

“我叫张冉冉。我只记得我叫张冉冉……我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当成男孩抱走，他们发现我是女孩，在吵要怎么处理我的时候，我跑掉了。我不认路，跑进山里就跑不出去了。看到人又怕是来抓我的，就一直躲在里面。我想等我爸妈来找我，可我一直没等到。

然后前一阵子，我看不清东西了……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我要死了，我活不长了……我不想死在山里被动物吃掉，所以我就走出来了……

“我想回家，我想死在我知道的地方。但我还是想不起我家在哪里……有好心人带我去警察局，说可以查户口什么。但什么都没查出来。警察说可能注销户籍了……意思就是我已经被当成死人了吧。我还活着，可我已经被当成死掉的人了。很快我就要真的死了，可我还没好好活过呢……我活着死了都没人知道的，我不想就这样死掉啊……”

冯莫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提着的那一袋零食像是要往地心坠去、沉沉地要把她也拉下去。

”怎样才算活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