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故人的笑声
捞雾 · 4334 字 · 约 10 分钟
冯莫低头拿出一个袋子。
冯莫说:“这个给你。”
张冉冉:“给我?”
张冉冉没伸手接。
冯莫把一部老年机拿出来放在张冉冉手边。
冯莫:“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给你,出来见面我们两边都不方便。”
张冉冉:“手机?这,可是这……”
冯莫说:“这种手机现在充话费白送都没人要,收废品的都懒得收,不值钱,你拿着吧。”
张冉冉:“欸,好,谢谢……”
张冉冉摸到手机,在上面摸索着。
冯莫伸手牵着她的大拇指去认按键。
冯莫教她:“电话铃响的时候按这个接听,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就一直按这个,要报警按这个,要找我按这个,按的时候心里数三下就拨出去了。”
张冉冉新奇地听着,脸上笑得和阳光一样灿烂。
冯莫抬头看了眼她的表情,反而有些低落地垂下头。她松开手,收拾东西站了起来。
冯莫说:“我在网上联系到帮助残疾人就业的一个志愿者组织,之后她们会来找你,你有什么需求就和她们说。”
张冉冉听到冯莫起身的动静,一边应声一边也想起来。
冯莫:“你坐着。她们也会给你找住处,你就在这里等吧,这种快餐店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干净有空调,比你住桥洞、巷子里好。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学校了。”
张冉冉眼中湿润,极力笑着没让眼泪流下来:“谢谢,谢谢,谢谢你……”
冯莫没说话,背起包走出快餐店。
回头透过玻璃橱窗看到张冉冉抹着眼泪捧着手机。
干嘛那副表情。好像我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冯莫走向公交车站。
如果我真有那么好心,就该看到你被安顿好再拜托别人,而不是现在就甩手。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回到寝室,室友从上铺探出头。
“你今天好慢啊……我的薯片买了吗?”
“买了,放你桌上了。”
“拿给我吧,我懒得下去了。”
冯莫递给她。
爱你!
你干嘛呢?
……如果,一个人快要死了,但其实没人记得他,那他死了,就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你知道“三次死亡”的说法吗?
不知道。
就是说,人会有三次死亡,肉体上的死亡、社会意义上的死亡以及被所有人遗忘的第三次死亡——什么“你永远活在我心里啊”、说艺术家寄托在作品里永生啊,基本都是指第三次死亡吧。你说的活着却没人记得,就是先经历了第三次死亡吧?怎么又在想这种问题?
冯莫笑笑。
冯莫:“就是想想。”
今天是重阳节,除了登高,也有不少人选择扫墓祭祖。
冯莫到的时候大多扫墓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一眼就看到了穿着工作人员背心的张冉冉。
张冉冉在一排排的墓碑中行走,没有借助盲棍都比以前在平地上、人群中走得顺畅自如,好像不是个盲人,只是个在庭院中散步的闲散人。
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更接近她真实的岁数了。
冯莫没有上前和张冉冉说话,只是远远看着,看着她行走在墓地石碑中,嘴上是满足的微笑。
渐渐的,冯莫眼中的张冉冉在闪闪发光,墓碑也在发着光,张冉冉行走在光亮之中,行走在由光开出的现实中绝不存在的美丽花田中。
她回想起张冉冉几次给她打电话时说的话。
“冯小姐?欸,我是张冉冉。我和志愿者聊过了,她们说可以送我去学盲文,等工作了自己买一个有语音功能的手机,到时候可以发短信给你,不用总是打电话打扰你了。”
“冯小姐,我是张冉冉。我在公墓找到工作了,对,也是志愿者她们帮我联系的,就是在墓地里走走,到关门时间喊人离开,这边原来就有一个看墓的小伙子,姓王,很照顾我,大多活都还是他干呢。”
“不过我喜欢在墓园里走路。很安静,但和以前在山里不一样,这里的虫子都比山里的安静。墓地一般没人来,我就给那些墓碑擦擦,摸墓碑上都刻的什么。我喜欢墓碑,它会记得你,会证明这里有个曾经活过的人。我觉得我就是个会走路的墓碑,我想留在这里。”
“喂?是冯莫小姐吗?我是残障人士帮扶志愿者队的,张女士走了,您要来看看她吗?”
张冉冉走了,冯莫和志愿者还有工作人员凑了钱给张冉冉买了块墓地。
冯莫和小王站在刻着张冉冉名字的墓碑前,浓雾让两个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隔绝开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还是小王先开的口。
小王说:“我常听张姐说起你。”
冯莫说:“她也和我说过你。”
又是沉默,小王偷瞄了冯莫一眼,轻笑。
小王说:“她说她就是遗憾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但已经很满足了。她一直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冯莫皱起眉头:“我没做什么,你和志愿者队的人帮她更多。”
小王:“我也没做什么。不过张姐这个人,有些地方还蛮奇妙的。她说她在山里和动物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听不懂动物说什么,但对她有没有恶意,是想吃她还是想和她抢食物、还是只是想互不干涉地吃饭,她一下就能分出来。出来到城市里,她不太会说话,别人说的话她大多也听不懂,和在山里其实是一样的。你是不是好人,她分得出来。”
冯莫没接话,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信这些啊。”
小王笑了:“被张姐这样的人说是好人还是挺值得高兴的。”
冯莫没说话,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张冉冉”三个字。
墓碑上没有张冉冉的照片。
冯莫坐在窗户上,打着哈欠看着地面那个曾淌着红色色块的地方。
没多久,门被砸击般的响起。
赵玉舒:“走了!你大舅还等我们呢,你三姥爷办事去晚了人家怎么说我们!”
冯莫翻了个白眼下窗,关好窗户开门。
赵玉舒:“我换件衣服的功夫你又躲房间里——屋里怎么这么冷,这天气你别老开窗户,空调费不用你出是吧?”
冯莫锁好门,走到门口穿鞋。
冯莫问:“晚上回得来吧?”
赵玉舒:“回不来也能在你四舅家住,担心什么。”
冯莫停下穿鞋的动作直起身。
冯莫:“回不来我就不去了。”
赵玉舒:“啧,说不回来了吗,万一懂不懂?真没车回来你还要走回来是怎么?”
赵玉舒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穿好鞋开门出去。
赵玉舒:“磨磨蹭蹭的,快点!你舅都催几次了!”
冯莫低头把剩下的一边鞋穿好,出门。
长长的送殡队伍蔓延在山路上,队伍前方的乐队敲锣打鼓奏着并不悲伤的乐曲,队伍中每隔一段就有拿着鞭炮、走几步就点燃一段丢出去的男人。
冯莫袖子上带着个白麻圈,慢慢地走在队伍里,手里转着朵路边捡来的黄色小花,在冷风里安静地轻笑着。
人很多,墓前有做法的、直系亲属哭号跪拜的,冯莫在人群之外一个小土包上远远看着,离得远的男人在抽烟闲谈,女人也三三两两眉飞色舞地说八卦和家长里短,身后还有不知忧愁玩闹着的孩子。
冯莫隔着人群去看那个如今只有在乡下才会搞得出来的“豪华”墓碑,上面的人名周围还有一堆不知有何作用的刻字。喧闹的墓前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张冉冉的墓。
冯莫垂眼从小土包上跳下来,要走开,回头看着自己站着的小土包,低声嗤笑。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哈?
她慢慢地绕开人群,走下山去。
冯莫倚在墙角刷着手机,赵玉舒和亲戚们你来我往地交谈着,每个人都像完成任务一样确保和每个人都握手、拍肩声泪俱下地追忆往昔。
冯莫偶尔抬眼瞥几下,更为不耐地点击着手机上的内容。
赵玉舒向冯莫招手。
赵玉舒:“冯莫!这你姑姥姥和四舅姥,过来打声招呼啊!这孩子都不懂叫人的!”
冯莫收起手机走过去。
冯莫:“姑姥姥,四舅姥。”
姑姥姥:“哎哟,真是个大姑娘了,都认不出来了,上次见面才那么小一丁点儿。”
四舅姥:“回来看你三姥爷的吧,以后多回来看看,你三姥爷可喜欢你了。”
姑姥姥:“是啊,你小时候家里都是男孩子,男孩皮,会争会抢的,你就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管大人要,你三姥爷疼你,老带你去铺子里买吃的。”
赵玉舒:“可不是,那时候我们忙工作把她放老家给我妈带,她三姥爷比我妈上心多了,就是后来大家住得远了,也都不好走动了。”
四舅姥:“欸,人好走得也舒坦,梦里去的,又是这么大年纪,喜丧,也是好事。”
姑姥姥:“就是积德呀,你看那谁家那个,看个病快把家底掏空了,就整天在床上受折腾,想去都去不了,多遭罪。”
赵玉舒:“可不是!”
她们没说几句又自顾自说得热闹,冯莫看准时机默默又退回墙边刷起手机。
但心不在焉看了会儿手机后,冯莫还是抬头看着厅堂中高挂的那副黑白照,照中的老人笑得朴实拘谨。
赵玉舒拿钥匙打开门,长长舒了口气,一边捶腿一边脱鞋,嘴里还抱怨着,一点没落下。
赵玉舒:“你舅都说有房间,住一晚有什么,非要回来,和我睡一间委屈你是吧,嫌弃我了是吧?”
冯莫进门关好门,没弯腰,直接两脚一蹭脱下两只鞋,换上拖鞋。
冯莫:“别人的床我睡不着。”
赵玉舒:“学校的床你怎么就睡得来了?”
冯莫:“枕头被子都是自己的,总比别人的好睡。”
赵玉舒听了笑骂:“真是娇惯坏了。肚子饿不饿,我去煮碗面条,昨天卤的猪脚还没吃呢,当宵夜吃掉算了。”
冯莫点点头低声应了句:“别煮太多,我吃不了多少。”
赵玉舒:“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
赵玉舒往主卧去。
冯莫:“妈。”
赵玉舒有些迟缓地转身,对这称呼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赵玉舒:“什么?”
冯莫低头没看她:“我不记得三姥爷的事了。三姥爷以前对我很好,是吗?”
赵玉舒:“是啊,你小时候安静,不像男孩那么闹,都挺喜欢你的,你三姥爷还总问我你过年都不过去,每年都让我把红包捎给你。你还不如闹腾点,越长大越没动静,就知道在屋子里。”
冯莫听着赵玉舒的话就埋头往房间里走。
赵玉舒:“正说呢你又躲屋里!别睡啊,一会儿出来吃东西!”
冯莫闷闷应了声开锁进屋关上门。
赵玉舒叹了口气,边解衣服边回房间。
冯莫进门放手关门上锁,一瞬间就像呼吸困难似的张大着嘴急促呼吸着,踉跄着扑到窗边打开窗户。
冯莫没爬上窗,只是两手吊在窗沿上蹲着,脑袋磕在窗下的墙壁,突然哑声痛哭。
她想着:我还是想不起来,她们说的那些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对我而言只是个看着都面生的老人。我不记得他了……在我这里,他竟然早已经有了第三次死亡。
冯莫又想起张冉冉,想起那个除了名字和死亡日期什么都没有的墓碑。张冉冉也只是在几个人的记忆和那块墓碑上活着,这样的第三次生命又可以延续多久?
她哭得发抖:我呢,我的第三次死亡,又会是以怎样的形式到来?
冯莫和赵玉舒面对面坐着吃着碗里放着一个卤猪脚的清汤面,冯莫的碗里的莴笋格外多。
赵玉舒看着冯莫发红的眼眶,有些奇怪:“有这么困?吃了赶紧去睡,别又通宵,趁年轻使劲糟身子,还没等老就要不行了。”
冯莫应声,吸了口面条嚼着咽下。
冯莫:“妈,明天你教我做饭吧。”
赵玉舒愣了下,意外得没能顺利笑出来。
赵玉舒:“怎么突然开窍了?”
冯莫抬头看她,视线交汇一瞬间两人都避开低头去吃面。
冯莫:“就是想学了。想吃你做的蛋肠汤了,好多年没吃了。”
赵玉舒:“很多年了吗?我都没注意上次做是什么时候了,行,明天一早我就去买菜,回来教你做。”
冯莫:“嗯。”
冯莫吃了几块莴笋,突然问。
冯莫:“三楼那家现在怎么样了?”
赵玉舒:“什么三楼?”
冯莫看着赵玉舒茫然的神色,笑笑,低头吃面。
冯莫:“没事,快点吃完早点休息吧。”
赵玉舒:“欸。你先把猪脚吃了,这次的这个肉特别好,又嫩又不腻,对皮肤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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