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执念

迟重林只睡了半个时辰就猛然惊醒。

久违的安眠让他一时陷入恍惚，连自己身处何地也无法判断。

身上不知被谁盖上了厚重的棉被，压在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手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反而十分温暖，那温度似乎要将他的骨头也一同融化。

右手手心传来异样的触感，低头一看，只见他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件衣服。松开发僵酸胀的手指，展开皱得不成样子的布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件上衣的主人是谁。

一时间，迟重林心神俱颤，完全无法思考为什么这件衣服会出现在这里，脑海中只剩下要见到陈泫的念头。

若先前那一切真是一场梦，只怕他真的要疯了。

但还不等迟重林起身下床，一道声音就从房间的另一侧响起。

“醒了。”

桌案旁，烛光昏暗摇曳。

陈泫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从床上醒来的弟子，眼神平静。

“你只睡了半个时辰。算上方才，你近几日的睡眠不会超过三个时辰。这种透支对你的精神损伤极大，长此以往，身体上的伤害将不可逆转。”说完，陈泫的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尤其你如今修魔，对心脉摧残甚重，更应注意。”

好一番师长对误入歧途弟子苦口婆心的劝导。

如果说出这话的不是陈泫就更加令人感动了。

迟重林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抓着衣服，愣愣地盯着他，竟是直接呆在当场。

——他刚才说了多少个字来着？

自己现在才是真的在做梦吧？！

半晌没得到回应，陈泫以为对方还在生气自己打晕了他，遂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解释道：“那时你的情绪很不稳定，有血脉逆行的风险，动手实属无奈。”

“……”此言一出，迟重林很快回过神，看向他的目光登时变得怪异许多。

原因无他，陈泫的表现太正常了。但殊不知这种像正常人一样合乎情理的反应放在陈泫身上，却是最大的异常。

在他的记忆中，陈泫正眼看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对他有过几次好脸色。以过往的标准来评判，眼下陈泫对他的态度，完全可以称之为“和颜悦色、轻声细语”。

并且，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陈泫居然在向别人解释自己动手的原因。

若非迟重林亲自近距离确认过，只怕真要怀疑眼前此人是个冒牌货了。

“……”又盯了半晌，迟重林忽然微微侧了侧脑袋，试探性的叫道，“陈泫？”

无人应声。

“师尊？”他改口道。

“……嗯。”陈泫无奈应道。

从前迟重林有段时间也喜欢这样，分明无事可讲，却总是要叫他，还非要次次得到回应不可。问他做什么也从不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笑，随后转移话题。陈泫只当是小孩玩心重，便也没再追问下去。

但这一次，陈泫的回应似乎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后者像是发现了个稀奇玩意的顽童，一声叠着一声地唤他，好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一并补回来。

“师尊？”

“师尊。”

“师尊…”

“——师尊。”

他一边唤着，一边朝陈泫走近。师尊二字从他口中吐出，一声比一声低沉缱绻，在昏暖的室内回响，听得人心头莫名打鼓。

直至彻底挡在对方身前，迟重林才停下脚步，视线饶有兴致地落在陈泫此时所穿的衣服上。

彼时的陈泫被抓住衣襟，挣脱不得，为了不撕毁衣物，只能将上衣整个脱下。之后为了蔽体，他只得取一件迟重林的衣服穿上。

但二人身量相差甚大，迟重林穿着恰好合适的尺寸，由陈泫穿上却分外宽松，宽袍大袖的，胸口处还空出一大片，活像取了块毯子披在身上。

“……师尊真是，好雅兴。”迟重林意有所指道。

陈泫回避视线，心头第一次起了想给对方来一下子的冲动。

似是看出陈泫心中所想，迟重林低声笑了笑，随后俯下身子，探手摁住那本被陈泫拿起过的书，转过来一看，《无上至法魔尊传奇传记》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迟重林嘴角的弧度立即僵住。

这是什么？？？

往后翻开几页，这本书大致讲述了一个众叛亲离的可怜少年，是如何在师父的嫉妒和同门的欺凌下逆风翻盘，一路高歌猛进，干翻顶头领导，最终成为无上至法魔尊君临天下的故事。

——已经来不及追责这种话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书架上了。

迟重林合上书页，对上陈泫的双眼：“你刚才一直在看这个？”

“嗯。”陈泫点头，“写得很好。据说是原型改编，很有创意。”

听到这个回答，迟重林暗自松了口气，但不等他把这口气吐完，只听陈泫认真问他道：“所以，你是用哪一招让邬离下跪求饶的？”

“……”迟重林闭上眼睛。

还是完了。

他一定要杀了把这本书塞进来的人。

见迟重林不答话，陈泫悟到了他的话外之意，想到年轻魔修对他说过的一个新鲜词，用到此处似乎十分合适。

于是陈泫又点了点头，了然道：“明白，艺术加工。”

迟重林：“……”

更想死了怎么办。

看着迟重林脸上神情的微妙变化，陈泫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弯了弯，随后很快平息。

基本可以确定了，这个幻境并不是以他为主导。

或者换一个说法，这个幻境所针对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迟重林。

关于此弟子是否是彼弟子，这一点虽在理论上有待商榷，但既然这个幻境并非由陈泫产生，他们之中仅剩的选项也很明确了。

通常想离开幻境有两个办法。首先，幻境无外乎诞生于执念与欲望，只要找到与幻境对应的欲望，将其化解，幻境自然不攻而溃。第二个办法则更为暴力，寻到施幻之人直接杀掉，幻境也可迎刃而解。

就他们目前的情况而言，第二个暂时没条件可以达到，且不说?罗格身为世外之物难以追寻，就算它真的站在二人面前，能不能成功杀掉也是未知。那么当前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下第一个了。

找到迟重林的执念，然后解开它。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回去。

一边思索着，陈泫的视线缓缓扫过迟重林的脸，观察着上面细微的情绪变动。

执念。

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概念，因人而异，可大可小。大至一场灭顶灾难，小至幼年夏日掉落的一颗饴糖，都可能成为影响某个人一生的契机。

那么迟重林的执念，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