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姒锦 · 2954 字 · 约 7 分钟
柳汀月出门前,好似预料到什么,特意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新梳过,脸上也重新匀了脂粉。
跨入承德殿的门槛,仆从被拦下了。她一人入内,步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波澜,指尖却死死攥着手掌,指节泛了青白。
承德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一应仆从全被屏退。
里头的人没出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谁也不知道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听见里头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间或夹杂着女子的哭诉,又被厚重的门板压成了闷闷的一团。
天亮了。
承德殿的门终于打开。
但柳汀月没有出来,谢平章也没有对外交代。
门口的侍卫换了一班,新来的个个皆是生面孔,对谁都面无表情,守口如瓶,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府里人人噤声,连走路都把脚步放轻了,生怕引火烧身。也没人知道这把火,到底会烧到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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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居。
刺儿晨起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书,又起身给窗台上那盆兰草浇了些水。
阿桃便是这时回来的。
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小娘子!柳侧妃被王爷扣在承德殿了!周嬷嬷和玫月也被看管起来,栖霞院直接落锁封门,一应物件尽数封存,院内的下人全被带走,说是要分开问话。”
刺儿抬眼看她,嗯了一声。
阿桃凑到桌边,满心不解:“小娘子,这事很是捉摸不透。王爷素来维护柳侧妃,这回怎就狠下心动她了?这般公然扣押,分明不留余地,要自断左膀右臂了?”
刺儿微笑以对,不置可否。
阿桃果然还是太年轻。
谢平章不是砍掉了左膀右臂,是准备丢掉一个烫手山芋。柳汀月知道得太多了,多得让谢平章对她的疑心和忌惮甚至都不用旁人来添柴加火。
不过,柳汀月到底是谢婉宁的生母。不到万不得已,谢平章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但这些话,她不能对阿桃说。
只淡淡笑了笑:“许是王爷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吧。”
阿桃思忖一下,“小娘子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柳侧妃若胡乱攀咬,只怕对娘子不利。”
刺儿摇摇头。
“她不蠢。这时扯得越多,死得越快。老老实实闭紧嘴巴,尚有生机。”
阿桃似懂非懂,却极是喜欢小娘子胸有成竹的样子,总让她有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踏实。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半步:“对了,苏大人递了话来,说在荷塘边等你。瞧着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刺儿放下浇水壶,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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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荷塘很是安静。
水面铺着一层暗沉的金红,是夕阳要落不落那种颜色,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湿漉漉的。
苏衡立在柳荫下,一身便服,头发束起,面容清隽,只眼下青黑浓重,显然近来瞧眠不好。
看见刺儿过来,他微微躬身作揖,礼数周全。
“劳烦沈娘子移步,叨扰了。”
刺儿还礼,在他面前站定,省去客套寒暄,直入正题:“苏大人唤我过来,可是石狱查有眉目了?”
苏衡短暂沉默,轻轻摇头。
“有用的东西,都已经转移了。”
“此话怎讲?”
“世子调了京营的人接管石狱,谢三未做抵抗。可我们入内清查发觉,石狱已被人清理过,有用的线索不多。”
说到这,苏衡的声音低下去。
“甬道两侧全是石室,左右各四十四间,合计八十八,内里空无一人。”
“空的?”刺儿低声重复一句。
她在石狱五年,大多时候出不了那间狭小的牢室,对整个石狱的构造一无所知,更别提其他石室的情况了。
但她可以确定,除了她以外,陆续有不同的女子被关押进来。
那些凄厉的哭声,日夜不绝,想不知晓都难。
“一间一间看过去,全是空的。”苏衡声音有些发涩,“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立着木桩,铁链垂在地上,镣铐内侧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不少石室里,还摆着取血的瓷瓶。”
他说不下去。
生怕在刺儿心上再划一刀,重现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刺儿却很是平静,“还有呢。”
苏衡睁开眼,眼眶微红,“那些石室不是同时建的。永兴元年只有十二间,后来逐年增加。到永兴三年,扩到了八十八间。”
刺儿的指尖微微蜷起。
“世子查了石狱的出入记录。”苏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五年来,从石狱抬出去的尸体,经书吏登记的有八十多具。有的是取血过量死的,有的是试药而亡,有的是……受不住刑,疯了,撞墙死的。”
刺儿情不自禁打个寒噤。
“这还是有据可查的。”苏衡看着她,“更多无籍无名的女子,被私下处置了,没有登记造册,数目不详。我们大概估算,五年间,石狱里死的人,少说也有二三百人。这些人全无归档,且都下落不明,无从查起。”
刺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二三百人。
还有崔氏名册上那一百八十七个送王府后不知去向的纯阴女子,两者之间即使有重叠,总数也触目惊心。
“这些女子有一个共性,”苏衡继续说,“生辰八字皆为纯阴,八字不合者,连关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资格。”刺儿轻轻笑了一声,“被人当牲口一样放血、试药、折磨至死,还要论资格。”
苏衡没有接话。
湖风吹来,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刺儿才开口:“苏大人,那些女子的身份,能查到吗?”
苏衡摇头:“石狱的入档不记名字,只记编号和八字,对应每个石室。名字……没人知晓,也没人记。”
刺儿明白了。
就如她叫血奴一样。
在石狱里,没有人叫她“卫吟昭”,她有且只有一个代号——血奴。
“那崔氏名册上那一百八十七人,有多少人进了石狱,可对得上号?”
“对不上。”苏衡说,“但世子查到一件事。永兴三年之后,从选婢署送来的纯阴女子,便不够用了。更多的人,是谢三直接从庄子带来的。”
“庄子上?”
“谢三名下有好几处大屯庄子,分布在洛京城外。”苏衡压低声音,“世子提审了几个看守,他们供出,说谢三的那些庄子上常年关着人,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每隔一段时日,便从庄子上提几个送到石狱,不知他从哪里搜罗而来。”
刺儿喉头发哽,“还有活着的吧?”
苏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石狱女囚逃出后,为免走漏风声,那些人就被送去了别处,或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刺儿懂。
或是被默默处死了。
刺儿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她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们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姐妹,也许她们的家人还在四处寻找,盼着她们回家……她们不应该白死,更不能被遗忘。”
她顿了顿,“即便死,也该有个名字,有个归处。”
苏衡沉默。
这场由权欲驱使的祸乱中,多少无辜女子无端卷入,沦为权贵的牺牲品,落得身死无名的下场。
“上位者一抬手,便是普通人的一辈子。”。
湖风吹动刺儿的发丝,她站在光影里,身量纤瘦,语气一寸一寸沉下去。
“这世道若总叫活人闭嘴、死人无名,那掌权的人,和屠夫有什么分别?”
苏衡沉默良久,喉间似被什么堵住,末了才低低开口:“所以先父当年送我入仕时叮嘱,为官先做人,做人先修心。先父还说,为官者若不仁,那官袍便与血衣无异。我那时年轻,只觉这话太重。今日才知个中真谛。”
“苏大人。”刺儿敛去心头沉郁,轻声问,“谢三那些藏人的庄子,世子能否着手彻查?里头肯定还有人活着,若能把她们救出来,就是最好的人证。”
苏衡思忖片刻,如实回道:“世子此番与王爷公然对峙,已是冒险,再动手多有掣肘,容易打草惊蛇,落下旁人攻讦的口实。此事若有绣衣司出面查办更为妥当,谢云烬手握巡查纠察之权,行事名正言顺,不易招来朝野非议与猜忌。”
刺儿道:“我去找他商议。”
苏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刺儿问。
“也许……谢云烬并非你心中所想那般可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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