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蒙尘
姒锦 · 2907 字 · 约 7 分钟
刺儿:“苏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苏衡眉头微拧,斟酌着措辞,“谢云烬借此番风波从中渔利,得了王爷不少私下许诺与实利,眼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未必肯去碰谢三这颗钉子。”
看得出来,苏衡对谢云烬这个人,满是忌惮与不托底。
刺儿没急着答话。
苏衡停顿片刻,才道:“我并非质疑他一定会从中作梗坏事。但此人心思诡谲,手段狠辣……我看不透。他帮你,也利用你,未必有几分真心。”
他转过头来,双眼担忧地看着刺儿,“若有一日,你的诉求与他自身利益相悖,或是触及他的逆鳞,他会如何取舍?”
刺儿没有回答。
她看着水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有私心。我也有。不过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只要把价钱谈妥,账目对清,就好办事。他要他的利,我要我的理,如此而已。”
苏衡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沿九曲桥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刚行至石桥,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垂柳下,落寞失神。
是谢婉宁。
谢婉宁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脸上脂粉未施,眼睛红肿着,也不知哭了多久。
“郡主?”刺儿连忙上前,“您怎么在这儿?”
“刺儿……”谢婉宁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帮帮我好吗?”
刺儿微微一怔。
“郡主,您有话慢慢说。”
谢婉宁摇摇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我娘被父王关在承德殿,谁也不让见。我去了两次,守在门口两个时辰,连门都没开。”
刺儿与苏衡对视一眼。
“郡主可知道,所为何事?”
“他们说,是我娘偷了什么东西,跟密室失窃有关……可我娘不是那样的人。”谢婉宁的声音有些发虚,“她虽然有时候做些不好的事,可她不会偷父王的东西。她不敢的。”
刺儿看着她,“郡主,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婉宁道:“我去求情,父王不见我。我去找世子哥哥,他也不见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刺儿,我的天塌了……”
刺儿没有说话。
这姑娘懵懂天真,不知道她母亲做过什么,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不懂权谋险恶,只见父母反目,长兄倒戈,人人自顾不暇。
可不就是天塌了?
“郡主。”刺儿开口,声音很轻,“王爷下令收押的人,谁也近不了身。婢子便是有心帮你,也跨不进承德殿的门。”
谢婉宁怔住,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刺儿手背上,滚烫。
“刺儿,我晓得你比我有办法。你能不能……替我去求求二哥……”她紧攥着刺儿的手,有些难以启齿,“我知道这么说不合适……可我当真没有旁的法子。我想知道我娘现在好不好,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挨打……我不求别的。”
因为柳汀月的关系,她和谢云烬素少往来,从小到大,兄妹二人就没说过几句话,情分淡薄。
如今要去求他,莫说她开不了口,便是开了口,谢云烬也不会正眼看她。
万般无奈之下,才求于刺儿,可见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刺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试试……托二爷帮忙打听。”
谢婉宁眼睛一亮:“真的?你答应了?”
“只是打听。”刺儿说,“能不能说得上话,我不好保证。”
谢婉宁拼命点头:“你肯去就好,肯去就好……”
她从袖中摸出一袋金锞子,塞进刺儿手里。
“刺儿,谢谢你……你是这府里最好的人……”
刺儿低头看着掌心的金锞子,微微一笑,推了回去,语气有些浅淡。
“郡主,婢子什么都没做,受不起这个。您把心放宽些,回去歇着吧。”
谢婉宁愣了一瞬,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次执拗地把金锞子塞进刺儿掌心,连带着她的手一起紧紧握住。
“我没有旁的相报,你让我安心好吗?刺儿。”
那双手在抖。刺儿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金锞子烫手得很。不是钱财动人心,是接住一个人走投无路时最后的一点体面,难以抗拒。
“那婢子却之不恭了。”把金锞子握进手心,朝谢婉宁微微欠身,又看了苏衡一眼,略一颔首算是别过,便径自转身往回廊方向走了。
苏衡欠身回礼,未多言语。
谢婉宁木讷地站在原处,目送她走远,这才留意到一旁的苏衡,稍稍敛了泪意,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让苏大人撞见这副狼狈样子,实在失礼。”
“郡主牵挂母亲,人之常情。”苏衡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只是……有些事急不来,您也要保重身子。”
谢婉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苏衡的目光清正温和,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她心头莫名一松。
犹豫了一下,问他。
“苏大人,您……也觉得我娘是坏人吗?”
苏衡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娘娘的事,与郡主无关。”
谢婉宁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我从前什么都不知情,只当自己活在蜜罐子里,被人追棒着,自以为是。如今出了事,人人都躲着我,我才晓得,从前那些笑脸,是冲着郡主这个身份来的,不是冲着我谢婉宁这个人。其实……从没人真心喜欢我……”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她额前碎发被撩起又落下,整个人显得单薄又茫然。
苏衡沉默了一息,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郡主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只是心如明镜而自蒙尘,偶尔糊涂罢了。”
谢婉宁怔了一下。
她抬头望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晃了晃,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那若是让苏大人选,你会喜欢我这般一无是处的女子吗?”
话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周家退婚满城皆知,她如今在旁人眼里是个被人弃下的,拿这话问苏衡,不仅轻贱了他,也是轻贱自己。
她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衡也是一愕。
但看她狼狈躲闪,便知这话只是惶然之下的自苦,不含私情,也不用当真。
他退开半步,拱手一礼,语气郑重了些:“郡主言重。这世上从无一无是处之人,只有尚未看清自己长处之人。郡主心善纯良,已是旁人所不及。”
谢婉宁耳根的红潮褪了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苏大人说话真好听……和刺儿一样,都是心怀大善的好人,从不嫌我骄蛮蠢笨。”
她停了停,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苏大人今日宽慰,婉宁记在心里了。天色不早,再不回去只怕要惹人闲话。我先走一步,苏大人也回去歇了吧。”
苏衡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步:“郡主先请。”
他语气平和,分寸得当,既给了郡主体面,也避免孤男寡女同行的尴尬。
谢婉宁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快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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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
寒光陆续从石狱搬回了好多东西。
世子的吩咐,旁人难以理解。
因为那些都是牢房里的晦气玩意。铁链、木桩、破碎的囚衣,还有些零碎的杂物——
更令人费解的是,连那些刻字的石板,都找来匠人一块块撬开,抬了回来。
谢沉让人把箱子直接抬进书房,腾出一间空屋安署。
也不让旁人碰。
就关起门来,自己一样一样翻看,整理。
连箱底散落的碎瓷片,都不肯放过。
那些碎片锋利,上面残留着干涸的暗红,已经发黑了。
他拈起一片,对着灯看了很久,耳朵里便出现一个声音。
“珩之哥哥,你看,像不像一朵梅花?”
谢沉的手指顿住。
把碎瓷片搁在案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枚旧木簪,放进一个新漆的木匣里。
动作很轻,好似怕弄疼了它。
书房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可不知怎么,他耳边响起的却不停地响起另一个声音——
欢快的,吵吵嚷嚷的,像春天里扑棱翅膀的小麻雀。
“珩之哥哥,这是我绣的香囊!送给你!”
“珩之哥哥,往后年年春日,我都陪你去西郊桃林看花。”
“珩之哥哥,你快理理我呀……”
他把木簪放进木匣,合上盖子。
手指按在匣面上,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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