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姒锦 · 3692 字 · 约 9 分钟
永兴元年。
暮春。
卫吟昭十五岁及笄,卫家大摆流水宴席三日三夜。
洛京半数的权贵都来了,不是因为卫家商贾之身有多尊贵,而是因为卫家替皇室打理产业、管理盐引,掌着大靖南北货运,更握有大靖开国皇帝钦赐的“承运”金牌,是天下闻名的巨贾。
谁晓得,卫家那位刚满十五岁的小娘子,在席间放了一句狠话:“天下男子,唯谢沉可配我心。我及笄后,就要去他家提亲。”
满座哗然。
有人笑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叹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多的人端着酒杯看热闹,等着看九锡王世子如何应对。
谢沉没有应对。
他坐在席间,白衣玉冠,眉目清冷,像一尊被请来镇宅的玉佛一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旁边有人打趣,他只淡淡嗯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没听见似的。
卫吟昭不干了。
她挤开人群,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珩之哥哥,你怎么不来理理我?”
谢沉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人多。”
“人多就不能理我了?”
“……”
他惯常寡淡不语。
卫吟昭从不在乎,她甚至就喜欢他不近人情的样子,因为她是卫家女,要就要世上最好的,做就要做谢沉心里的特列。
“礼物呢?”她摊手,“我及笄了。”
“没有。”谢沉冷漠。
卫吟昭歪着头,不生气,反而笑得眉眼生花,鬓边的珠钗也摇摇晃晃,“那我等宴席散了,再来找你。”
她说到做到。
宴席散后,谢沉刚走到二门,就被她从廊柱后头蹿出来拦住。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猫,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珩之哥哥,这是我绣的香囊!送给你!”
谢沉低头看了一眼。
锦盒里躺着一枚香囊,素色锦缎,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针脚疏密不一,花瓣有大有小,丑得别出心裁。
他沉默了一瞬。
“丑。”
卫吟昭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香囊塞进他手里:“丑什么丑?送你还敢嫌弃,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呢。世上独此一份,好好珍惜。”
谢沉看着她,来不及拒绝,她已转身跑开。
“珩之哥哥,你收了我的香囊,就是我的人了!等着嫁我吧!”
笑声从远处传来。
谢沉只得把香囊塞入怀里。
从那之后,卫吟昭更来劲了。三天两头往九锡王府跑,今天送糕点,明天送字帖,后天拉着苏衡一起上门,说是苏衡要来找世子论学,她顺路来看看。
顺路。
苏衡住城东,九锡王府在城西,她顺的是哪门子路?
谢沉不说破,也不拒绝。她来,他就让人沏茶。她走,他就送到门口。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及笄礼后第七日,卫吟昭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糕点,没带字帖,也没拉苏衡做幌子。一个人来的,刚进门就被人领进了书房。
也不知她使的什么心机,世子院的下人,个个顺着她,总是悄悄给她方便。
谢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淡淡道:“坐。”
卫吟昭不坐。
她绕过书案,站到他面前,弯腰去看他手里的书。
“珩之哥哥,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沉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案上。
“与你无关。”
“小气。”卫吟昭撇了撇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珩之哥哥,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愿不愿意入赘卫家,做我的夫婿?”
谢沉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沉默了很久。
“卫吟昭,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她掰着手指头数,“就是住到我们家,孩子随我姓,家业归我管。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娘说了,卫家的女婿,吃穿用度都比外头强十倍。你来了,我就独宠你一人。”
“够了。”谢沉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我不入赘。”
卫吟昭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来:“那就不入赘。我嫁给你也行。反正卫家还有姐姐,我嫁去你家,家业也有人承继。”
谢沉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有些不自在。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平静下来,不再满心突突乱跳。
“你还小。”他说,“不懂这些。”
“我十五了,及笄了,可以成婚了。”卫吟昭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娘说,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我爹定亲了。”
谢沉没有接话。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
卫吟昭眨了眨眼,打开匣子。
里头躺着一枝木簪。
桃木的,雕工拙劣,梅花瓣儿大小不一,枝干歪歪扭扭,和那枚香囊一样丑。
“这是……”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珩之哥哥,这是……你送我的?”
谢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及笄礼,后补的。”
“无妨。只要是你送的,什么时候都不晚。”
卫吟昭把木簪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簪身打磨得光滑,棱角都圆了,不如市面上的精致,却看得出雕它的人的笨拙和认真。
“珩之哥哥,是你亲手雕的吗?”
“嗯。”谢沉的声音冷淡的,没什么情绪,“雕得不好,不要就扔了。”
“好!好得很!”卫吟昭顺手把木簪簪在发间,仰着脸冲他笑,“珩之哥哥送的,就是最好的!”
嘴是真甜。
做事也是真任性。
谢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嗯,明日我约了苏衡哥哥一同逛书坊,我再买些字帖来请教你……”
谢沉无奈,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十五岁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欢喜。干干净净的,如是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沉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往后要是遇到一个能让你暖和起来的姑娘,可莫要端着,该低头就得低头呀。”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卫吟昭。”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她还在抚那个簪子。
“你还小。”他说,“等你再大一些,再说这些。”
卫吟昭歪着头想了想:“那等我再大一些,你就答应我了?”
谢沉没有回答。
少年人哪懂得什么分寸,心里头烧着一把火,恨不得把天都燎个窟窿。可他是谢家长子,克制守礼才是规矩,他不能同卫家女一般恣意。
他不语,卫吟昭便把这理解为默认,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鬓边的木簪摇摇晃晃,差点掉下来。
她伸手扶住,宝贝似的摸了摸,笑得眉眼弯弯,“珩之哥哥,那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找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明儿等着我!”
谢沉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前。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她跑起来裙摆飞扬,展翅的蝶儿一般,越去越远。
人不见了。
木簪也已断裂……
只有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还在,一笔一画都在告诉他,这是他亲手雕刻的。
雕了好几个晚上,雕坏了好几块木头。
他没有忘。
可却回不去了。
-
世子院书房。
灯火燃了一夜。
青棠晨起进来,谢沉还在拼那些石板。
石板铺了一地,大大小小,参差不齐,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力道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划得太轻,几乎辨认不清,有些地方又划得太重,时断时续。
谢沉跪坐当中,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挪动、旋转、拼接,直到上头的刻字连贯。
“我想回家,可我没有家了。”
“珩之哥哥,你会不会来接我?”
“隔壁死人了,不知道何时轮到我。”
“珩之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谢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动。
下一句却是:“谢沉,是你出卖卫家,出卖我,我开始恨你了。”
不是珩之哥哥,是谢沉。
没有思念,只有恨。
青棠看了看主子苍白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她从没见过世子这副模样。
跟了谢沉八年,他是高高在上的第一公子,文韬武略,手握重权,喜怒不形于色,冷静自恃。人人都说他是九锡王最得意的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青棠知道,世子爷并不开心。他很少笑,很少说话,很少跟人来往。
但再是孤高难近,也不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好似,被人把心挖走了一块。
青棠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卫家没有出事,如果卫氏昭昭当真嫁入王府,世子爷会不会变成另外的样子?是不是也会笑,也会说些家常话,生儿育女,幸福美满?
但青棠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丫头。丫头不能过问主子的事,不能对主子有不该有的心思,更不能告诉他——若世上有另一个人如他一般盼着卫氏昭昭平安活着,那她青棠算一个。
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
她是肯的。
青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世子爷。”她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谢沉没有回头。
“不饿。”
青棠站了片刻,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廊下有风吹过。
一年一年的风,岁岁不同。
于世子而言,没有卫氏昭昭的风,想必都是冷的……
青棠站在风里,抬头看着天,直到寒光脚步匆匆地赶来。
“世子爷呢?”他问。
青棠朝里屋瞥了一眼。
寒光见她脸色不好,担忧地深注视片刻,才敛住心思,走上去叩门。
“启禀世子,王爷召您去承德殿。”
里屋没有动静。
寒光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世子爷?王爷召您去承德殿,有事相商。”
半晌,门开了。
谢沉走出来,面无表情,眼底血丝密布。
“走吧。”
寒光看着他的神色,又从上到下打量一眼,喉结滚了滚,“世子爷,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谢沉没有说话,径直往外走。
寒光跟在他身后,满心焦灼,又不敢贸然开口。
此番赴召,是石狱兵变之后,父子二人头一回见面,前路风雨难测,他不想因自己多嘴,乱了世子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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