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窥局
姒锦 · 3664 字 · 约 9 分钟
绣衣司。
谢云烬回来时,刺儿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她端着一个茶盏,安安静静地坐在签押房窗边的圈椅里,神情平静。
听见脚步声,她侧头起身:“二爷。”
“你坐。”谢云烬脱下外袍随手递给影七,自己先倒了杯凉茶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把茶盏搁下,“等多久了?”
“没多久。茶还没喝完一盏。”
刺儿重新坐下,也不跟他寒暄,直接问道:“紫阳真人是怎么死的?”
“庄子里管事的说法是染上时疫暴毙。人一死,尸首便当场焚化,骨灰都扬了。那管事今日一早主动去往京兆府投案,只说是畏罪惶恐,只求官府从轻发落。”
“二爷认为可信?”
谢云烬将佩刀搁回刀架上,转过身来看她。
烛火映着他那张俊美却不正经的脸,出奇的平静,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笑意:“你觉得呢?”
刺儿看着他的眼睛:“紫阳真人常年在石狱走动,接触过那么多药材和毒物,他自己会不知道什么是时疫?倘若染病,凭他一身本事,不会连自救都不做。除非——他根本没有染病。”
“那就只能是被杀。”谢云烬接得很快。
“被谁杀的?”
“谢三,或者谢三授意的人。”谢云烬笑着扬眉,“紫阳真人手握石狱诸多隐秘,知晓龙骨图谶下落,更清楚血奴的内情。他知晓的事,实在太多。”
刺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三杀人灭口,是为了替你父亲遮掩?”
“依眼下线索推演,应是如此。”谢云烬迈步走到她身前,垂眸俯视,“可若紫阳真人当真身死,他手中留存的丹方、秘册……又流向何处?”
刺儿抬眼与他对视。
烛火明暗,倒映在二人眼底。
竟无需多说,已彼此心知。
“我们想到了一起。”刺儿说着,笑了笑,“你父王当真舍得让紫阳真人死吗?那些炼药、取血的丹方,全靠紫阳真人一手操持。没了此人,谁替他炼制秘药?”
谢云烬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签押房的窗扇吹得咣当一声,重重合上。
“你说得没错。一日未得千金血,他便一日不会罢手。紫阳真人,是想诈死脱身。”
刺儿忽而浅浅一笑,那笑容里裹着一丝自嘲,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凄楚:“二爷,你说我这条命,是不是总有人惦记着?”
谢云烬静静地望着她。
久久,忽地伸手,轻轻在她额间弹了一下。
“莫要胡思乱想。”
刺儿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藏着许多情绪的眸子,蹙了蹙眉,也不客气地抬手还击——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在他脑门上一拍。
“二爷也是。”
谢云烬目光在她面上顿住一瞬,伸手将一碟酥糖推至她面前:“尝尝。这个甜。吃了宽心。”
刺儿安稳坐好,拈起一块酥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不错。”
又四周张望,“可惜没吃上大猪蹄子,怎的,二爷换了口味?”
谢云烬:“临时断货。有得吃你就闭嘴吧。”
“……”刺儿用酥糖堵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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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绣衣司回来,暮色已然漫上屋檐。
阿桃从灶房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红枣,一脸喜色,“小娘子,红枣要了,莲子要了,灶上的张婶还说,库房新到了银耳山参,让咱们去领呢。”
“不急。”刺儿接过篮子,把红枣倒进瓷盆里,加水浸泡,“先做羹。”
她挽起袖子,洗手,淘米,下锅,动作不急不慢。咕嘟咕嘟的声响,很快便填满了灶房,那声音暖融融的,让这个凉下来的黄昏忽然便有了一点烟火气。
这一锅红枣莲子羹,刺儿炖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盛了一碗,放进食盒,亲自送到世子院书房。
谢沉不在。
青眼从廊下快步过来,拱手行礼:“沈娘子,世子爷入宫议事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迟疑一下伸出手,“东西交给我便好。”
刺儿欠身谢过,将食盒递给青眼,正要转身离去。
余光不经意扫向书房东侧门楣。
那里新挂了一方匾额。
黑底鎏金,字迹瘦硬凌厉,落在沉沉暮色里——
归迟。
刺儿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说不清是被字间藏住的万般情意牵动了心绪,还是被那深入骨髓的孤冷绊住了脚步,身形僵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归是执念,迟是常态。
看似盼归,实则年年空候。
而世间之事恰是如此,死生相隔,故人不在。于是,只剩归迟。
身后传来脚步声。
青棠在她身侧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方匾额,低声开口:“世子爷自己题的,不许人问,也不许人进。就连洒扫,都不让下人触碰,全由他亲自动手。”
刺儿没有转头:“屋里……放着什么?”
青棠看着她,顿了一下:“都是从石狱带回的旧物。”
她的话很少,像是不愿多说,又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末了只低声道:“沈娘子若得空,不妨多送几回吃食过来。世子爷,过得可怜。”
可怜?
旧事翻涌上心头,刺儿心底漫上一片寒凉。
她淡淡扬唇,从容收回望向匾额的目光。
“青棠姐姐。”她欠身说,“世子爷回来,劳烦你把粥热了端给他,不必提我。”
回知微居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清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阿桃,往后,不必再往世子院送吃食了。”
“啊?”阿桃满心疑惑,“小娘子这是怎么了?世子爷不是爱吃你做的么?”
“我不爱做了。”
阿桃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步子放轻了些,默默跟在她身后。
忽地又想起一事,急急道:“对了小娘子,苏大人递了话来。说是请您明日午后去齐记香铺坐一坐,有事相商。”
“齐记香铺?”刺儿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苏衡舅父的铺子。
她去过一回,铺面清静,卖些寻常香药,往来多为熟识,极少闲杂外人。
苏衡挑那地方见她,想必是要说正事。
“知道了。你回话过去,就说我会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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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刺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便带着阿桃出了门。
齐记香铺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招牌是一块旧木匾,字迹也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铺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几盆栽种的薄荷和艾草,风一吹便散开一股清凉的药草香。
刺儿推门进去时,柜台后有个伙计在分拣香药,见了她也不多问,只笑着朝后堂努了努嘴:“小娘子来了?苏大人在后头等着呢。”
刺儿点了点头,示意阿桃在外廊等候,自己撩开那道靛蓝的布帘进去。
苏衡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件青布直裰,瞧着像个寻常书生,只有腰间系着一枚小印,隐约透出几分官身气度。
见刺儿进来,他起身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又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坐。”
刺儿在他对面落座,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有股淡淡的幽香,大约是苏衡特意带来的。
“好喝。”
她眨了个眼,把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苏大哥叫我前来,是为何事?”
“紫阳真人。”苏衡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页,摊开在桌面上。
纸是寻常的公文纸,墨迹是新的,上面的字迹工整清隽,是苏衡自己的笔迹。
刺儿低头看去。
几行简略记要,尽数是永兴元年之前、凌虚观名下流水。
条目繁多,刺儿一行行看过去,心头忽地一动。
“刘大嘴给凌虚观送银子?”
“不止一笔。”苏衡抽出一页纸,指给她看,“我翻查了凌虚观早年私账,永兴元年之前整整三年,年年都有大额银钱持续入账。经手人无一例外,全是刘大嘴,或是他商行的伙计。”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的点破关键:“紫阳真人早年在凌虚观挂单,日子清贫。可自打刘大嘴输银供养,他手头便宽裕起来,渐渐攒下了人脉名头,但那都是永兴元年以前的事。后来他入了王府,便少有公开露面。”
刺儿眸光一凝:“也就是说,刘大嘴和紫阳真人早就认识?”
苏衡点头:“不然一个无根无凭的游方道士,为何忽然入得九锡王的青眼?”
刺儿接着道:“刘大嘴在洛京经营多年,根基深,人脉广,他就是那个为紫阳真人牵线搭桥的人——”
苏衡与她对视片刻,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换言之,从一开始,紫阳真人就是有人刻意送入九锡王身边的棋子?”
刺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泛黄的纸页,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思绪沉沉翻涌。
有人暗中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紫阳真人也只是其中一环……
那布局之人,是谁?费尽心机将一颗棋子楔入九锡王府,所图恐怕远不止石狱那点事。
她忽然抬眼,问了苏衡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苏大哥,方昀的父亲寿辰,是哪一日?”
苏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下月初三。怎么?”
“谢沉跟方家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苏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尚书寿宴,朝中文武多半都会到场。若趁那时将婚事议定,既全了方家的体面,也能平息坊间传闻,少一些无端揣测。”
刺儿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方家跟王府,是捆绑在一条船上的,荣辱相连。”
苏衡沉默下来。
他望着刺儿清浅淡然的侧影,总觉得她眼底藏着万千未尽之言。
但没有对这桩婚事的不甘,也没有对方家千金的妒意,只有一种抽离于事外的清醒和冷漠。
“昭昭。”苏衡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当真不在意?”
刺儿回过头,目光平和:“在意什么?在意谢珩之娶不娶方芜?”
“昭昭……”苏衡喉头发紧。
“那些牵绊,早就过去了。不在意。”
“那就好。”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像要把这片刻的安静填满。
苏衡站起身,把那几张纸页收进袖中,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一步。世子那边,我会去说。”
刺儿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郑重地敛衽为礼:“多谢苏大哥费心奔走。”
苏衡脚步顿了一下,抬了抬手,算是应答。
刺儿独自在茶室坐了片刻,等茶凉透了,才起身出来,在铺子里买了两包干桂花和薄荷叶,带着阿桃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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