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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画骨》

第152章 方家宴

姒锦 · 5135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方怀远的帖子,是三日后送到的。

不是整寿,却郑重其事地用了洒金红笺,言辞恳切,意在“薄酒素菜,与二三故旧小聚”,看似低调,实则是将洛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了个遍。

帖子送到九锡王府时,谢沉正与谢云烬在书房叙话。

自石狱风波后,兄弟二人因追查画皮案与卫家旧事,时常互通消息,聚在一起议事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

寒光敲门进来,双手捧着帖子躬身呈上。

谢沉接过,低头扫一眼,搁在案角示意谢云烬过目。

“阖府同邀?”谢云烬靠回椅背,翘着嘴角,“方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给老头子做寿是假,借机与谢家敲定婚事是真。”

谢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去不去?”

“去。去,去去,当然去。”谢云烬两条长腿交叠一搭,懒洋洋地笑,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惬意,“有吃有喝,不去白不去。”

谢沉冷眼扫他。

他一怔,又指了指那份密报,慢悠悠补了一句:“方怀远管了八年兵部,哪一笔批文少得了他的签押?与其坐在这里猜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如到跟前去瞧瞧,这位忠心耿耿的方尚书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谢沉看了他一眼:“父王闭门称病,你我径自赴席,反倒坐实了父子失和的传言。”

“那正好。”谢云烬不以为然,“让满洛京的人都瞧瞧,九锡王府就算没了老头子坐镇,两个儿子还能齐整地坐到一张桌子上,撑起谢家门楣。”

谢沉沉默了一瞬:“那便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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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居里。

刺儿也收到了一张请柬。

措辞得体,娟秀利落,最末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微渗,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前番所言骟猫一事,娘子久未践诺。今逢家父寿辰,若得空,不妨同来一叙——方芜。”

刺儿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一弯。

这方大娘子,心思通透。

选在方家寿辰,邀一个王府侍婢登门,与其说是在意那只猫,不如说是在意骟猫的人。但这份坦荡,比那些背地里打量她的人,不知高明了多少。

“小娘子,你去还是不去?”阿桃问。

刺儿微微一笑,把帖子收进袖中,“方大娘子盛情相邀,我若不去,岂非不识抬举?”

阿桃迟疑片刻:“那我们备什么礼?”

方府是武将世家,送金玉太俗,送字画又显刻意……

刺儿想了想,走到架木上,拈起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里头是她新配的兽用清瘟散,又添了一包自己晒的驱虫草叶,用素纹棉纸妥帖包好,找来一方丝绦打了一个简单的系结,利落又体面。

“方大娘子既是因猫事相邀,我便备一份猫用的药。”

空手上门不像话,带太贵重的东西又逾矩。

这种不轻不重的礼,刚好。

阿桃不由笑起来:“小娘子这份心思,可比旁人送金送玉还要熨帖。”

-

方谢两家的交情,要往上数三代。

方家是武将世家,祖上出过两位大将军、一位太子太保。而谢家也是行伍起家,两家老太爷当年在北境并肩平过胡患,是过命的交情。后来谢平章的父亲袭了爵,方怀远的父亲进了兵部,两家在朝堂上互为犄角,互相照应,算是站稳了脚跟。

到了谢平章这一代,他娶了先帝的胞妹永宁长公主为妻,又因军功受封九锡王,权势滔天。方家也跟着水涨船高,方怀远从兵部侍郎一路做到尚书,是谢平章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谢沉和方芜的婚约,就是谢平章和方怀远在酒桌上定的。

两家本是世交,又门当户对,这桩婚事本是水到渠成。奈何转眼六年过去,方芜已是二十岁的大姑娘,谢沉也二十有六了,婚期一拖再拖,方家等得心急,谢家也没个准话。

所以这场寿宴,说是做寿,实则是方家想当面探一探谢沉的口风。

方家请了,谢平章称病,又没个主母出面主事,谢沉身为世子只得代行家主之责,带了谢云烬与谢婉宁一同赴宴,全了礼数,不至于让方家觉得怠慢。

方怀远亲自迎到二门。

他年过五旬,身量魁梧,面容方正,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与威严。

“世子,二爷,快请进。”方怀远拱手行礼,笑容满面,“二位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谢沉回礼,淡淡道:“方伯父客气。长辈寿辰,晚辈理当前来拜贺。”

谢云烬也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方府前庭的新漆廊柱:“方伯父,您这府邸收拾得是越发气派了,廊宇阔亮,屋舍焕新,这日子过得,当真滋润。”

他说得亲昵又无赖,末了话头一转。

“瞧着方伯父,人也胖了不少?兵部的油水就这么好?”

绣衣司的煞星一开口,气氛骤紧。

四周悄然噤声,人人心头发紧。

方怀远被问得没半点脾气,不敢接这个茬,大度地捋着胡须哈哈一笑:“都是些糟糠旧物,经不起二爷这双火眼金睛。”

说罢又摆摆手,“老夫这是心宽体胖,比不得二爷整日在外奔波,清减得很啦。”

“说笑说笑。”

三人寒暄几句,便往里走。

谢云烬看见刺儿从后头的小车上下来,目光不由顿住。

影七在身后小声嘀咕:“沈娘子怎么也来了?”

“方大娘子请的。”刺儿坦然地答了一句,便落后两步,跟在谢沉身后进了方府。

寿宴设在正厅,男宾居左,女眷居右,中间隔着一道紫檀嵌玉的落地屏风。

谢沉和谢云烬被引至左侧主宾席,苏衡也在那里。

刺儿原本要随谢婉宁去往女眷席,却被方府的管事拦住。

“沈娘子留步。”

那是个利落的妇人,笑得恭敬有礼。

“大娘子吩咐,请您和婉宁郡主到后头花厅坐,不必拘在前头席上。”

刺儿微微颔首:“有劳。”

说是花厅,其实是一间临湖的敞轩。

四面的窗扇都开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荷叶的清香。

二人到的时候,这里坐着几位夫人贵女,珠围翠绕,衣香鬓影,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品茶闲话。

刺儿一眼就看见了方芜。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外罩月白云锦半臂,通身不见珠翠,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细簪。武将家养出来的女儿,腰背比旁人挺直几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利落,与旁的贵女截然不同。

看见刺儿和谢婉宁进来,方芜便起身迎了过来。

“郡主和沈娘子来了。快请坐,天热,我让人沏了薄荷茶,正好消暑。”

刺儿微微屈膝一礼:“有劳大娘子费心。”

谢婉宁被周家退婚后又逢生母遭难,最怕旁人怜悯的目光,见方芜这般坦然自若,心头不由松了几分,勉强笑着还了礼:“方大娘子安好。”

方芜自然地拉着她的手,打量一番:“郡主瘦了。可是天热没胃口?我院里的厨子做的一手苏式点心,待会儿我让她们送几样来,你尝尝。”

谢婉宁点点头,没多说话。

自打柳汀月被幽禁,她整个人沉静了许多。

方芜也不在意,又转向刺儿,语气亲切得像见了老朋友:“沈娘子,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我那狸奴闹了快两个月了,夜里嚎得我娘睡不着,非说是我没看好它。这两日又不知怎么,总拿爪子挠肚子。我瞧着好像长了什么东西,可它却不肯让我碰。你再不来,我娘怕是要把这猫送去庄子上了。”

刺儿垂着眼,微微笑道:“上回答应了大娘子的,婢子一直记着。只是院里事多,总抽不出空来登门叨扰,今日接到大娘子帖子,便赶紧来了。”

她说得坦然,分寸也拿捏得好。

不谄媚,不疏远,像一个寻常故人。

方芜微微挑眉,打量她片刻,“那就好,咱们先去瞧瞧那狸奴?”

刺儿点点头,见谢婉宁低着头拨弄腕间的珠子,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顺势拉了拉她的衣袖:“郡主可要一同去瞧瞧?”

谢婉宁本就不愿在女眷席上听那些含沙射影的闲话,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我也跟你去瞧瞧热闹。”

三人于是告退,从花厅出来。

身后隐约传来议论。

“……就是那个世子院里的沈娘子,上回报恩寺替郡主挡刀的那个……”

“听说世子爷很是看重她,走到哪儿都带着……”

另一个声音接道:“模样倒是出挑,听说是方大娘子专程请她来的?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婉宁郡主瞧着可瘦了不少……”

“被周家退了婚,亲娘又出了那事,换谁谁不瘦?”

她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顺着风飘进耳朵。

谢婉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发了白。

刺儿看见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郡主,您瞧前面那丛蔷微花,开得真好。”

方芜也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是我母亲命人从南边移来的,说是红红火火的,讨个彩头。郡主若喜欢,回头我折几枝给郡主带回王府插瓶。”

谢婉宁被她们一打岔,窘迫便散了几分,勉强笑了笑,跟着她们往猫房去了。

猫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小屋,窗台上铺着软垫,那只纯白的波斯猫正蜷在上面打盹。

听见脚步声,猫儿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鸳鸯眼,警觉地拱起背。

刺儿慢慢弯下腰,没有急着伸手,先停在那里让猫打量她。等猫耳朵从后压转为前竖,她才缓缓探出手,让猫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轻轻拨开猫腹部的毛,仔细瞧了瞧。

“没事,长了些湿疹。天热,毛又厚,闷出来的。”

她抬眼看方芜,“我带了些驱虫清热的草药,兑水给猫擦洗几日便好。只是这几日莫要让它再吃鱼腥,饮食清淡些。”

方芜点了点头,看着她从容麻利的动作,若有所思。

“你倒是有趣,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习惯了。”刺儿说,“骟匠走街串巷,什么牲口都会遇上,备些常用的药,省得跑第二趟。”

毫无破绽。

方芜低头看了看那猫,沉吟一瞬:“湿疹养好之前不宜动刀,那去势的事便急不得了。等它痊愈,养好身子,我再派人去府上接沈娘子如何?”

刺儿点头应下:“全凭大娘子安排,婢子一定到。”

方芜让丫头把药包收好,又给二人上茶。

“这猫平日里谁都不让碰的,今日倒是给你面子。”

“猫通人性。”刺儿把猫儿抱起来,又检查了一下它的爪子,“它知道谁对它好。”

谢婉宁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猫儿的背。

猫儿扭了扭身子,没躲,也没炸毛,只是懒洋洋地看她一眼,继续眯眼打盹。

“它好乖呀。”谢婉宁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闲谈片刻,方芜看一眼窗外的天色,转向谢婉宁,语气温和而周到:“郡主,我院里新制了荷花酥。您若不嫌烦,不如先去尝个鲜?我让沈娘子把猫的用药交代清楚,回头便来寻你。”

弦外之音,是要支开她与刺儿单独说话。

谢婉宁听出来了,看了刺儿一眼,识趣地道:“那好,我先去尝尝。”

她抱着猫儿轻轻放回垫子上,带着丫鬟出了猫房。

屋里便只剩下刺儿了。

方芜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刺儿,面上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沈娘子,今日我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这猫。”

刺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娘子有事但说无妨。”

方芜道:“我知道世子爷看重你。外头也有些风言风语,说世子爷为了你,与王爷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这些话我听过,但没有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直视着刺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坦然。

“我今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喜欢世子爷吗?”

刺儿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表情,声音平静:“大娘子,婢子是下人。下人没有资格喜欢主子。”

方芜没有退让,语气干脆利落:“我没有问你有没有资格。我问你喜不喜欢。”

刺儿沉默了一瞬,抬眼与她对视:“方大娘子,婢子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娘子不必担心。”

方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无奈。

“你果然跟寻常丫头不一样。难怪世子爷待你不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湖风吹进来,声音平静而坦然:

“沈娘子,我与世子爷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桩婚事。可婚约就是婚约,两家都丢不起这个脸。我生在武将世家,从小父亲就教我,遇到难事,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权衡利弊,求个两全。”

刺儿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方芜转过身来,目光清正明亮,“若有一日,世子爷真的抬你做了姨娘,我不会为难你。但我也有一句话要放在前头——不要做出格的事,不要让世子爷为难,不要让方家和王府因为你二人的事,在朝堂上沦为笑柄。”

这个姑娘比她想象的更清醒、更有城府与风骨。

她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她是来划一条底线,保全彼此体面。

“方大娘子放心。”刺儿后退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不会有那一日。我不做妾。”

方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苦涩:“有时候我在想,若当年定亲的不是我方芜,而是旁的那个什么人,世子爷会不会早就成亲了?会不会早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轻轻摆了下手,像是要挥开什么无谓的念头。

“罢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沈娘子,这药我收下了,猫的事劳你费心。今日说这些话,只是把丑话放在前头,省得日后生了误会,并无恶意。”

刺儿道:“大娘子磊落,婢子明白。”

方芜微微颔首,声音轻了几分:“身为女子,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刺儿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如何安抚方芜的落寞。

一是身份所限,没有立场去宽慰一位尚书千金。

二是她从小在卫家接受的不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她的祖母、母亲,全是招赘承业,祖父和父亲都是入赘的。她也从来不是那种认命的人。

安静了片刻,方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脆弱一扫而空,恢复了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

“走吧,前头该开席了。你若不急着回去,留下来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多谢大娘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猫房。

日光正好,满院花木扶疏。

刺儿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笔挺而洒脱的背影,忽然觉得,若没有这些世家恩怨与权谋牵扯,这个将门女儿,许会活得更自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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