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念求生
姒锦 · 3828 字 · 约 9 分钟
方府门楣上,两盏大红的寿字灯笼轻轻摇晃。
王府的马车候在府门外。
谢沉出了大门,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对青眼吩咐:“让郡主和沈娘子坐我们的车回去。”
青眼应声。
刺儿正扶着谢婉宁出来。
谢婉宁方才在席上勉强撑了大半个时辰,此刻一离了那些目光,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脚步虚浮,步子发软。
刺儿提醒:“郡主当心脚下。”
谢婉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青眼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沈娘子,世子爷吩咐,请郡主和您坐前头那辆青帷车。二爷也在车里。”
刺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方府门前人多眼杂,兄妹同车而行,既维护了谢婉宁的体面,也避人闲话。
“有劳。”刺儿朝青眼点了点头,扶着谢婉宁往那辆青帷车走去。
车帘掀开,谢云烬靠在最里头。
两条长腿大剌剌敞着,青乌衣袍的下摆沾了酒渍,下颌线绷着,周身杀气未敛,活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搬下来的煞神。
“劳烦二爷往里头让一让。”刺儿扶着谢婉宁上车,语气客气。
谢云烬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
谢婉宁坐定,刺儿挨着她坐下。
地方只有那么大,谢云烬瞥她一眼,不得不把腿收了收,又往角落里缩了半寸,那姿态甚是别扭。
谢沉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弯腰钻进来时,一抹光影恰好从他眉骨滑过,衬着那一身清寂,如月下孤鹤,模糊的、沉静的,看不出喜怒。
车帘落下,将外头的人声、窥探、是非一并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动。
碾过青石板长街,拐入王府所在的巷子。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谢婉宁手搁在膝上,攥着帕子,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二哥。”
谢云烬睁开眼,偏过头来。
他没有应声,只是等着。
“今日多谢你。”谢婉宁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烬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恢复了几分散漫。
“用不着谢。我只是看不惯宋季文那德性。换作旁人,我也一样会管。”
嘴硬心软。
行动却偏袒。
谢婉宁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拼命想忍住,却怎么都止不住,单薄的肩膀微微抖着,这一整日的委屈、羞耻,好似到这一刻,才敢随着眼泪一并淌出来。
“从前我只当二哥不喜欢我……原来是我错了。有大哥和二哥在,往后……往后我再不怕他们了。”
刺儿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谢婉宁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又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才抬起眼来看向刺儿,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刺儿,宋季文说的那些浑话,你也莫要往心里去。他那人就是个疯子,满嘴喷粪,一句人话都不会说。”
刺儿弯了弯嘴角:“郡主放心,婢子没往心里去。”
谢云烬在旁边嗤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哼:“你倒是大度。”
刺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随即移开,不紧不慢地道:“二爷都把人打成那样了,婢子再往心里去,岂不是显得婢子小气?”
谢云烬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你他娘的——”他摇了摇头,“行,你厉害。”
谢沉始终没有说话。
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马车驶入王府角门,在影壁前停稳。
青棠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便快步上前,低声回禀:“世子爷,承德殿那边递了话来,说王爷今日仍未出殿,膳食都是原样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一筷子都没有动过。”
谢沉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只偏头看向谢婉宁。
“你先回去歇着。”
谢婉宁红着眼点了点头,由丫头扶着下了车。
刺儿也要起身,却被谢沉叫住了。
“你留一下。”
刺儿坐了回去。
谢云烬已经先一步跳下车,背对着车厢,没有回头。
车帘重新落下,车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沉淡淡看着刺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道:“今日在方家,连累你平白受了委屈。”
刺儿道:“有二爷与世子做主,婢子何来委屈。”
谢沉眸底沉敛,“方家的事,我自会处置。你且安心,不会再有人拿这些事来烦你。”
刺儿嗯了一声:“方大娘子为人磊落,不会因些许小事与我为难。”
谢沉并没有提方芜。
她却说了。
谢沉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刺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一点灰尘,慢慢拍掉,片刻后才轻声道:“婢子回去了。世子爷也早些回去歇了吧。”
她掀帘下车。
抬眼一看,谢云烬还站在影壁之下,双臂抱胸,歪着头看她,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又回来了。
“这就回去了?”
刺儿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那只破了皮的手上,“二爷也早些回吧。打人也是伤筋动骨的,还是让大夫瞧瞧的好。若是落了什么病根,那才叫得不偿失。”
这破嘴,就不会说点好的。谢云烬挑了一下眉,浑不在乎谢沉还在那头,伸手在她额头上极轻地拍了一下:“管好你自己。”
他转身走了,青乌衣摆过石阶,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影七从暗处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很快被王府的重重院落吞没。
-
当夜,谢婉宁辗转难眠。
宋季文那些污言秽语,句句扎心。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母亲憔悴的面容,一会儿是方家席间那些目光——怜悯的、打量的、幸灾乐祸的,针一样戳在她脊背。
她越想越睡不着。
到了子时,忍不住坐起身来,摸黑穿好衣裳,又裹了一件披风,踮着脚绕过外间值夜的丫头,轻手轻脚地开了门,一路小跑到承德殿的偏房。
偏方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郡主,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
“嬷嬷,我就进去说几句话,不多停留,不给你们惹麻烦。”谢婉宁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塞进领头的婆子手里,“劳烦嬷嬷通融通融。”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左右看看无人,才无奈地让开身,又叮嘱道:“郡主快着些,莫要让老奴们为难。”
谢婉宁点点头,闪身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合上。
偏房里逼仄昏暗,墙角一盏油灯,被门缝里带进来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旧的潮气,一碗凉透的汤药搁在案角,碗底积了一层褐色的药渍。
柳汀月和衣靠在窄榻上。
她没有睡,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
头发松散披着,脸色蜡黄得看不出血色,颧骨凸出来,原先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对上谢婉宁泫然欲泣的双眼。
“婉宁?”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让人看见……”
“娘。”谢婉宁几步扑到榻前,跪下来,攥住母亲的手。
柳汀月的手又凉又瘦,骨节硌人。
谢婉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娘——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是不是苛待你?我去跟父王说——”
“婉宁。”柳汀月反手握住她,力道不大,却十分坚决,“你父王正在气头上,你去了只会火上浇油。娘没事,不过清减些,养几日便回来了。”
谢婉宁拼命摇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你跟父王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听着女儿的声声哭诉,柳汀月张了几次嘴,最终也只剩叹息一声,抚着女儿的发顶,一遍遍温柔擦拭她的眼泪。
“我的儿,可是在外头受了委屈?跟娘说说。谁欺负你了?”
谢婉宁本来还强忍着,被母亲这么一问,鼻子一酸,便忍不住了。
她伏在柳汀月膝上,抽噎着把方家寿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宋季文当众辱她时,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闷声道:“……这还是当众说出口的龌龊话,那些人背地里嚼的舌根,更是字字诛心。娘,今日若不是有两个哥哥相帮,护住女儿体面,女儿只怕要一头撞死在方家厅堂上了。”
柳汀月听着,心如刀绞。
她搂住女儿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哄她:“是娘不好,是娘连累了你。若娘没有出这些事,她们也不敢这样轻慢你。我的婉宁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娘却连替你撑腰都做不到……”
谢婉宁从她怀里抬起脸,用力地摇了摇头:“女儿不委屈。女儿只是心疼您……您在这里头受苦,女儿却什么都做不了。娘,您可一定要好好的……”
柳汀月低下头,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她咬住下唇,把喉头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娘答应你。”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娘不会就这么垮了。娘还要看着你出嫁,看着你穿上嫁衣,看着你过上好日子……娘不会倒下的。”
谢婉宁伏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柳汀月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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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宁走后,柳汀月没有睡。
她靠着榻背,望着那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从前她以为,只要坐稳侧妃这个位子,便能一世无忧。
为此,她不惜替谢平章办那些违心悖德之事,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她以为自己赌赢了,以为那些年的隐忍、算计、狠心,终归能为母女俩挣来一个安稳前程。
可如今她被困在这间逼仄的偏房里,连一口热汤都要看人脸色,她那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体面,一夜之间全碎了。
谢平章想要她死。
从他把她关进这间屋子,她就明白——
他在等她熬不住,等她认罪,等她死了,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并埋进土里。
可她偏不死。
她若死了,谁替婉宁撑腰?谁替婉宁挡那些明枪暗箭?这府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最会看风向行事。她活着,婉宁就有郡主的体面。她若死了,婉宁什么都不是。
她越想心越冷,越想越清醒。
到了这一步,她若再不做点什么,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柳汀月终于想明白了。
她慢慢坐直身子,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扬声唤来门外值守的婆子。
“去告诉王爷,我要见他。”
婆子沉默一瞬,掂量着这话的分量,片刻后才道:“娘娘,王爷抱恙在身,吩咐了不许任何人叼扰。您这……不是往火头上撞么?”
柳汀月闭了闭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你只管照实回话。王爷听了,病自然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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