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斡旋
姒锦 · 3860 字 · 约 9 分钟
方家寿宴上那场风波,不过一夜工夫,便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洛京。
宋季文被人抬回宋家时,脸肿得已经看不出人样,鼻梁断了,牙齿掉了两颗,肋骨也被谢云烬打断了三根,浑身是血地蜷在轿子里,气息奄奄,活像个半死人。
宋家老太爷连夜递了帖子要见谢平章,谢平章称病没见。
宋家又去找方怀远,方怀远也只能推说不知。
宋家三代翰林,门生遍天下,在朝堂上极有根基。可九锡王府不接这个茬,他们便是有天大的道理也没处说去。
宋家万般不甘,也只能吃下哑巴亏。怀恨在心是必然的,但眼下,谁也奈何不了谢家。
满洛京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宋季文那顿打,算是白挨了。什么门第,什么风骨,到了九锡王府门前,也不过是一堵撞不动的南墙。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知微居时,已是次日午后。
阿桃端着热茶进来,见刺儿坐在窗边看书,便轻手轻脚地把凉茶换走,又磨蹭着不肯走,觑着她的脸色,问:“小娘子,您说,世子爷会退亲么?”
刺儿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婢子今日去浆洗房送衣裳,听见几个婆子在嘀咕,说世子爷在方家寿宴上那番话,就是当众打方家的脸,怕不是存心要退了这门亲事……”阿桃说着,有些好奇地绞着手指,“外头都在传,说世子爷是为了您才跟方家撕破脸的。”
刺儿失笑,把书合上搁在膝头,语气不咸不淡的:“不会退的亲,便不会退。世子爷是世子爷,不是外头那些嘴碎的人说什么,他便要做什么的。”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世子爷会抬您做姨娘么?”
刺儿低头看着自己搁在书页上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阿桃,你看我像是做姨娘的人么?”
阿桃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
“为什么?”
阿桃挠了挠头,组织了好半天词句,才憋出一句:“说不上来。兴许小娘子本就不是那种被人抬来抬去的人。小娘子该是……该是当家做主的人。”
刺儿笑了。
那笑容很轻,一闪便没了,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便归于平静。
“当家作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但愿。”
阿桃不知她话里的深意,撇了撇嘴又道,“那宋季文也太混账了,满嘴污言秽语,二爷打得极好!就是可怜了方大娘子,平白被牵扯进这些糟心事里。”
“方大娘子是个通透人,不会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
刺儿沉吟片刻,想起方芜那只患了湿疹的波斯猫,便道:“柜子里有一包驱虫的药粉,原是我给婉宁郡主的糖霜和云片糕准备的。你替我包好了,送去方府,就说是给猫儿擦洗用的,莫提旁的。”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翻那包药粉,又忍不住回头多嘴:“小娘子待方大娘子倒好。”
刺儿重新翻开那本书,语气淡淡的:“她待我以诚,我自然也还她以诚。与人相交,贵在将心比心。”
阿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把药粉包好揣进怀里,出门往方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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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刺儿去烬风院送东西。
不是她想去,是谢婉宁一早便央了她。
她说,二哥昨儿替她出了气,她得认真道谢,可她不敢去烬风院。
因着柳汀月和谢云烬多年的宿怨,谢婉宁自小便与这位二哥少有往来,逢年过节碰了面,也不过是远远行个礼。如今她母亲被幽禁在承德殿偏房,她更不敢贸然踏足谢云烬的院子,怕惹人闲话,更怕碰一鼻子灰。
刺儿只好替她跑一趟。
烬风院在王府西北角,比世子院僻静许多。
影七正在廊下整理甲具,抬头见她,愣了一愣,刀都忘了放下。
“沈娘子?您怎么来了?”
“二爷呢?”刺儿不答反问,扬了扬手里的食盒,语气如常,“给他送些东西来。”
影七的目光在那食盒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刺儿脸上,侧身让开了路,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里头呢。不过……二爷今儿心情不大好,沈娘子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改日——”
“不妨事。”刺儿打断他,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我专治心情不好。”
影七:“……”
刺儿穿过天井,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刺儿推门进去。
谢云烬坐在案后,一件玄色暗纹袍子,头发随意束着,眉骨高而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通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见来人是她,他眉梢微微一动,靠向椅背,双臂抱胸。
“稀客啊,沈娘子怎么舍得踏足寒舍?”
刺儿不理会他的打趣,提着食盒走到案前,揭开盖子,将里头几碟的点心,一一端出来,又摆好筷子,动作不紧不慢。
“郡主让我来给二爷送点心,她亲手做的。”
这是谢婉宁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向谢云烬示好。
谢云烬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她倒是会使唤人。”
“郡主也是一片心意。”刺儿从碟子里捏起一块酥饼,递到他面前,笑得促狭,“二爷好歹尝一口,莫要辜负了人家。”
谢云烬盯着她,慢慢张开嘴,等着。
刺儿无奈地横他一眼,顺手塞入他嘴里。
谢云烬很满意她的表现,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手艺还行。就是比你……差远了。”
刺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坐姿端正:“二爷这是在夸郡主,还是在夸婢子?”
“都夸。”谢云烬又拈了一块糯米藕,咬了一口,“说吧,还有什么事?你专程跑这一趟,总不能只是为了替她送个谢礼。”
刺儿沉默了一瞬。
她垂下眼,斟酌着措辞,片刻后才抬起头来,“二爷,我想跟你谈谈联手的事。”
谢云烬的手顿在半空。
藕片悬在嘴边,他没有再咬下去,而是慢慢放回碟子里,拿干净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靠回椅背。
“联手?跟谁?”
“世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
谢云烬掏了掏耳朵,眼底那点玩味一寸一寸散开,似笑非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刺儿的声音平静,“二爷,要翻卫家旧案,揭石狱秘辛,单靠世子的京营,或是二爷的绣衣司,都是独木难支。二位同是谢家子,同根同源,为何不能联手?”
谢云烬冷哼一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刺儿也不恼,仍稳稳坐着:“世子爷手里有京营十二卫,有二爷没有的兵马依仗。二爷手里有绣衣司,有世子爷没有的先手便利。你们各自为政,便各有短处。你们强强联手,才能——”
“才能什么?”谢云烬打断她,“才能替你报仇?”
刺儿沉默了一瞬。
“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她说着,抬起眼来看他,“谢平章权欲熏心,视骨肉如棋子,今日能弃柳汀月,明日就能弃你们兄弟。”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卫吟昭,你可知,我娘是怎么死的?”
刺儿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说过。”
谢云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跟谢沉之间,只是兄弟争权,小打小闹?不,我们之间隔着两条人命。他母亲杀了我母亲,我母亲也杀了他母亲。这笔账,我和他,这辈子是算不清的。”
刺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如烧过的炭火,表面冷却,底下还埋着余烬。
“没有转圜余地?”她轻声问。
“有。”谢云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方寸之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除非死人复生。”
书房里安静极了。
刺儿没有躲,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在椅子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我知道了。”
父辈造的孽,早已刻进这对兄弟的骨血里,成了跨不过的深渊。谢平章最狠的地方,不是屠戮卫家二百余口,而是将自己的两个儿子,养成了互相猜忌、永世为敌的困兽。
刺儿沉默了很久,仰起头看他。
“联手不成,那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要内斗。二爷,你们兄弟刀来剑往,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让旁人看热闹罢了。”
谢云烬慢慢收回手,转身坐了回去。
“只要他不先对我动手,我可以暂息干戈。”
“世子爷那边,我去劝说。”
刺儿敛衽行礼,抬头已然敛了神色。
沉默片刻,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寻常。
“我托二爷寻找的药方,可有消息了?”
谢云烬看了她一眼,像是从刚才那番话里慢慢抽回了神,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瓶子比解绯丹的瓶子还要小一些,通体乌沉,瓶身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西厥文字,好似某种古老的咒语。
“封血散的方子找不到了。阿布都说,那是西厥巫医的不传之秘,已经失传了几十年。”他顿了顿,“但这东西,或许也能用一用。”
刺儿拿起瓷瓶,在掌心里掂了掂:“这是什么?”
“障血粉。”谢云烬道:“药效只有两个时辰。配方是陆昭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手里买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拿给济生堂的老孙头看过。老孙头说,这方子路数邪门,可道理上还真说得通。”
“怎么个说法?”
“说来也简单。千金血之所以能启图谶,是因为血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物件,就好比一把开锁的钥匙。这障血粉,不是要把钥匙折了,是给钥匙上一层蜡。钥匙还在,但两个时辰内,插不进锁孔了。”
刺儿盯着那行西厥文字看了许久:“当真有用?”
“不好说。”谢云烬摊了摊手,“那老和尚疯了大半辈子,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让人照着方子配了两回,磨成药粉,没敢拿活人试。你要用,得自个儿拿主意。”
“有劳二爷费心。”刺儿将瓷瓶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礼,“若无旁的事,婢子先告退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了,谢云烬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卫吟昭。”
刺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他的声音隔着半间书房传过来,不高不低,“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娘。”
刺儿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二爷从不为旁人。”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穿过天井,渐渐远去。
谢云烬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用力将食盒拨到一边,再也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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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儿:恭喜宋季文,荣获洛京年度最惨冤种。
?
寒光:世子爷,你看这风头全让二爷出了,二爷打人时,你为何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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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我一出手,宋家老太爷就不是递帖子,是抬棺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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