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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画骨》

第157章 有异

姒锦 · 4433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世子院的小厨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起因是刺儿爱做吃的。今日蒸桂花糕,明日炖羊肉汤,后日包饺子。她做的时候不避人,谁来了都能蹭一口。

王府本就是人情场,下人多了便有了江湖,有了江湖便会生出派系,各认各的主子、各守各的地界,平日里明争暗斗,少有真心相交。可刺儿的小厨房不一样,一碗热食、一块糕点,火舌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热气把人与人的棱角都煮软了,煮化了。

起初只有阿桃跟着打下手。

后来青棠时常来帮忙烧火,再后来寒光总寻各种由头过来,最后连谢云烬的贴身侍卫影三和影七,都时常打着主子的旗号,没羞没臊地来蹭饭。

这天刺儿准备了食材,支起一口炭火铜锅,烫暖锅子。花椒、干椒、葱段、姜片在沸汤里沉浮,香味就似长了脚,顺着门缝溜出去,勾得人坐不住。

青眼是同青棠一起来的,腋下夹着一壶桂花酿,一本正经地走进来:“吃肉不喝酒,白在世上走。沈小娘子,这酒算我入伙的份子。”

他那张脸生得冷,话却说得热。

东西刚放在桌上,便听到寒光在外头高声呐喊。

“青眼,过来帮忙搬东西!”

青眼走出去,那堆东西挺不少。两袋白面、一筐雪梨、一捆大葱,还有两斗江南新米。

寒光道:“世子爷体恤咱们,特意差我送来的,尽是新鲜食材。”

青眼二话不说,单手拎起最重的面袋,便往屋内走。

寒光啧啧两声:“你哥这人,力气大,话却少得可怜,也不知道将来谁家姑娘受得了他。”

青棠淡淡接了一句:“你话多,也没见谁家姑娘受得了你。”

寒光:“……”

他找不出词来反驳,只得干巴巴地咳嗽。

阿桃见多了这样的场面,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寒光大哥,青棠姐姐,你俩一个话少一个话多,简直是天生一对。”

寒光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是臊的还是被灶火烤的,耳根悄悄红了。

青棠别过脸去,“净会胡乱打趣,谁跟他一对。”

说笑间,寒光、影七、青棠和青眼便围上来,七手八脚凑料。

小厨房愈发热闹。

阿桃凑到灶台边,看刺儿调蘸碟,芝麻酱里兑了腐乳和韭花,淋上几滴香油,搅一搅,香气扑鼻。

“小娘子,怎么每次您一做吃的,这院子就跟过年似的,连猫儿狗儿都闻着味儿往这边跑。”

寒光和青眼对视一眼,莫名觉得,被什么不明物侮辱了。

刺儿头也不抬:“热闹好,热闹有人气。”

“他们哪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打牙祭的。”

“吃就吃呗。”刺儿把调好的蘸碟往桌上一搁,脆响一声,“世子院又不是吃不起。”

阿桃嘟着嘴,心里却欢喜。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小娘子做吃食的时候,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像平时眼睛里总像藏着什么,让人不敢靠近。

炭火把锅底烧得滚沸,刺儿用长筷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往滚汤里一涮,肉片在沸水中转了个圈,便卷缩起来,变了颜色,一眨眼的工夫便熟了。她捞起来在蘸碟里一滚,酱汁裹着肉片,热气腾腾地往嘴里送。

“好吃。你们也别愣着,快来尝尝。”

众人便不再客气,纷纷下筷。

刺儿又端出几碟酱菜,刚要招呼众人把锅底的汤也盛了喝,厨房门口便晃进来一个人。

墨色劲袍束身,腰间佩刀,脚步闲散,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懒笑,一身不羁。

“又支锅子了?”

谢云烬一进门,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厨房顿时静了大半。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行礼。

“二爷。”

谢云烬浑然不知自己吓人,走到桌边一看,汤面上浮着红亮的油花,牛肉的鲜香裹着麻辣的气味扑了他一脸。

“我说怎么这样香。不错,没白来。”

他挑了挑眉,拿起一双长筷,便去够灶台上那只没人吃的小砂锅。

“这是给世子爷留的。”刺儿把砂锅挪了挪。

“他吃得,我吃不得?”谢云烬沉下脸,表情难看至极。

刺儿侧身躲开,“二爷,这是世子院。自然先紧着世子。”

她是在提醒谢云烬彼此的身份,别越界。

谢云烬瞥她一眼,也不怕烫,夹起一片肉往沸汤里一涮,在蘸碟里滚了滚便塞进嘴里,“就吃他的。就爱吃他的。”

嚼了两下,余光一扫,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

谢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地立在门槛处。

谢云烬舔了舔嘴角,一脸餍足:“兄长,你这小日子过得滋润,不介意弟弟添双筷子罢?”

谢沉面无表情,将小砂锅往自己这边拉了两寸,“我的。”

“小气。”谢云烬自顾自地坐下,目光落在谢沉脸上,不顾人死活地戏谑,“兄长近来瘦了?是公务太费心?还是……让方家的婚事闹的?”

谢沉没理他,在他对面坐下。

谢云烬拿起筷子就去夹肉,兄弟俩的筷子在空中相撞,像两只护食的猫儿,眼对着眼,互不相让。

刺儿面无表情地看着。

寒光探头,小声对青眼说:“要不要过去劝劝?”

青眼:“劝什么?打起来才好。”

寒光:“……你还是世子爷的亲侍卫吗?”

青眼斜他一眼:“这戏,我爱看。”

他说完,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那头,谢云烬仗着手快,抢到一片排骨,咬得津津有味,“兄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气。一块排骨而已,至于吗?”

他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往碟子里一放,又去夹第二块。

谢沉冷冷沉着脸,不说话。

谢云烬犹不罢休,探过身子,“咦,兄长,你嘴角怎么有油?”

他说着便抽出一张帕子,不由分说地凑过去替谢沉擦。谢沉偏头躲开,谢云烬却执意追着,帕子在谢沉唇角蹭了一下。

谢沉眉头拧紧,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云烬收回手,笑得肩膀直抖:“骗你的,根本没什么油。”

谢沉:“胡闹够了?”

“够了够了。”谢云烬见好就收,站起身,冲谢沉拱了拱手,“兄长慢用,弟弟今日大度,不跟你抢。”

他洒脱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娘子,这锅子做得极好,明日我搬一口紫铜双拼大暖锅来,一边红汤一边白汤,管够!我出银子买肉买菜,省得有人小气——”

“滚!”谢沉拿起一块糕点砸过去,没砸中。

糕点落在门槛上,碎成几瓣。

谢云烬难得看到“玉佛”发火,大笑着走了出去。

谢沉坐在原处,看着刺儿忙前忙后的身影。

“他经常来?”

“也不经常。”刺儿把碗碟递给了阿桃,“来了就吃,吃完就走。”

谢沉:“属狗的。”

刺儿抬头看他。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馋。”

刺儿嘴角弯了一下,把刚做好的酱菜往谢沉面前推了推,借着机会进言。

“要我说,二位爷之间的恩怨,不该是眼下最要紧的事。那天在方家,二爷肯为郡主出头,世子也替他说话,这才是兄弟该有的样子。”

谢沉沉默了一会儿,“他与你说了什么?”

“二爷说,只要世子爷不先动手,他可以暂息干戈。”刺儿微微垂眸,“婢子一个外人,本不该插嘴。可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由你们兄弟背负,你们不是天生的仇敌……”

“你以为是我容不下他?”谢沉神色淡然地反问。

“世子爷当然不会跟二爷一般计较。”刺儿轻声接道,“世子爷素来胸襟开阔,以大局为重,可不似二爷那般小肚鸡肠……婢子晓得的。”

谢沉侧过脸去,“你不必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婢子只是说事实,世子爷——”刺儿还试图说些什么,却见谢沉抬手制止了她,指尖在空中停了半晌,又缓缓收回,按了按额角,像是头疼得厉害,声音哑下来。

“我跟谢云烬,并无不同。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谁也没比谁干净。”

刺儿:“身不由己,但前路可择,端看如何取舍。”

谢沉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锅还咕嘟着的汤底。

“往后不必这样费心周旋。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刺儿顿了一下。

她以为安排得当,让兄弟二人同桌吃饭,既能缓和他们之间的嫌隙,又能借机探一探彼此深浅。

不料,还是逃不过谢沉的眼睛。

“世子爷慧眼如炬,婢子这点心思,瞒不过您。”

谢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一拂袖,默然离去了。

刺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抿紧。

-

方家寿宴那场风波过去三天,洛京的茶楼酒肆还在议论谢云烬打断宋季文肋骨的事。

刺儿没工夫关心这些。

她心里惦记着老忠。

老忠脱身后,被影七和影三连夜送出城,在北郊一处僻静山村里藏着。

谢云烬替他弄了一个新身份,顶着同村亲戚的名头,隔几日有影三差人定时送些米粮菜蔬,日子倒也安稳。

可刺儿清楚,老忠身上带着龙骨图谶和麒麟令,一个人在外越久,变数越大。

如今风声稍缓,她便琢磨着把人接到身边来。

她吩咐阿桃去给谢云烬递了个话。

隔日天刚蒙蒙亮,影七便传来消息,“城南废宅。”

刺儿独自出门,绕过两三条街巷,确认无人尾随,才闪进那扇斑驳的木门。

自从入得九锡王府,这地方便成了她最常来的落脚处。安静,没人打扰,离曾经的卫家香坊最近,老忠也熟悉。

“小娘子。”老忠从后门闪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老奴正要寻您去呢。上回托人带的药膏很是管用,腿脚利索了不少,夜里也能踏实睡上两个时辰了。”

刺儿弯了弯嘴角,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色确实比前阵子红润了些,才道:“那就好。老忠叔身子硬朗,比什么都强。”

老忠往前拘了个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老奴在城外那段日子,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刺儿问:“什么事?”

老忠道:“有一回老奴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瞧见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从山道上下来,在村里换食讨饭。老奴起初没太在意,隔两日又瞧见一回,还是同样的时辰、同样的路数。老奴觉着纳闷,那荒山野岭的,连条路都没有,怎会有人在那上头落脚?于是便多了个心眼,悄悄摸上山去,发现那半山腰的荒草丛林里,竟有一处废弃的道观……”

刺儿心头一紧:“那人就藏在废观之中?”

老忠点点头,又摇头:“那道观早就荒废了,墙头长满了野草,没人打理……那道士从不生火做饭,昼伏夜出,不似什么正经路数……”

“可看清长相了?”

“他把斗笠压得很低,刻意避人,换了东西便走,从不多说半句,老奴一直没能瞧见他的正脸。”

刺儿沉默了一会儿:“此事你可有告诉旁人?”

老忠摇了摇头:“除了小娘子,老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便是影七爷跟前,老奴也只字未露。”

刺儿点了点头,心里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

紫阳真人诈死脱身,必然不敢轻易露面,山中的废弃道观,确实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老忠叔。”

“在。”

“你先回去,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照常过日子便是。莫要惊动了他。”

“老奴省得。”老忠利落地应下,眉间却拧着一丝凝重,“只是那人来历不明、行踪诡秘,小娘子若要查他底细,务必多带几个人手。那种荒山野岭的地方,藏个人容易,藏个陷阱更容易……”

刺儿微微颔首:“我自有分寸。”

她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递到老忠手上:“你再替我办一件事。等这阵子风浪过去,便到京中寻一处僻静宅院,不必大,越不起眼越好,往后咱们卫家人碰头,也有个地方。”

她没把话说透,老忠心里却雪亮。

卫家要重新立起来,就不能总在别人屋檐底下躲雨。

谢云烬能护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才是长久之计。

老忠接过银票,郑重地揣进怀里。

“小娘子放心,老奴一定办妥。”

他转身要走,刺儿在身后叫住他:“老忠叔。”

老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暮色从破败的院墙外漫进来,把刺儿的脸笼在一层浅浅的暗影里。她站在那根断柱旁,身形瘦削,站得笔直,如同一截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的树。

“小心些。”她说。

老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堵得发紧,末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废宅,很快被暮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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