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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画骨》

第158章 道印

姒锦 · 4037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刺儿没回知微居,径直往绣衣司去了。

谢云烬正歪在签押房的椅子里打盹,两条长腿架在桌沿上,歪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梦半醒地晃着脚尖。影七在旁边杵着,一脸想叫又不敢叫的为难。

刺儿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靴底。

“别睡了。起来,跟我去个地方。”

谢云烬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看着她:“去哪儿?你天不亮就来闹我,是急着去刨人祖坟?”

“差不多。”刺儿说,“刨一个活人的坟。”

一盏茶的工夫后,几匹马便出了城。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坳里透出来,官道两旁的庄稼地笼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早起的农人正在田地里弯腰除草。

影三勒住马,指着前方山坳里隐约露出的一片屋脊:“二爷,村子就在那边。”

谢云烬眯眼看了看:“倒真会挑地方。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刺儿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鬓发:“老忠叔说,那人昼伏夜出,天亮前便走。咱们这个时辰过去,撞上的可能不大。”

谢云烬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搭在路旁树枝上,拍了拍袖口沾的尘土:“走吧,先去看看。你们几个在外候着,影七随我同去便好,莫要打草惊蛇。”

“喏。”几个侍卫齐齐应声。

-

三人没走正路,绕村后田埂摸进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清晨时分炊烟正起,鸡鸣犬吠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老忠住在村子最东头一间土坯房里,院墙矮矮的,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豆角藤,几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食,见人来了也不躲。

听见叩门声,他从里头探出半个头,看见刺儿便连忙把门打开。

“小娘子,你可算来了。”他引三人入内,掩好门,压低声音道,“那人又来了村子,背着个旧布囊,从山道上下来,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好一阵子,老奴隔着二十来步盯着他,没敢靠太近。可他坐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起身便往村子里头走了。”

刺儿:“还在村子里?”

老忠想了想,神色凝重了几分:“上山就村口这一条路。老奴在门口盯了许久,没见他出来。人应当还在村里。”

谢云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运气好,走吧,瞧瞧去。”

“运气好不好,得看是不是真佛。”刺儿说着,转向老忠,“他落脚在哪儿?你可知道?”

老忠摇头,“不知去了村里哪户人家,老奴也不敢贸然去问……”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一桩怪事。老奴这些日子留心着,他每次来村里,都要绕到村西头那口枯井边,站上好一会儿,也不知在看什么。”

“井?”刺儿与谢云烬对视一眼。

老忠点头,“荒了好多年了,井口长满了野草,村里人说,十几年前闹旱,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喝下去就闹肚子,慢慢就没人用了。”

村西头那口枯井在土地庙后面。

说是土地庙,其实只余半截土墙,牌匾朽烂了大半。

井口被野蒿遮得严严实实,若非老忠指认,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一口井。

刺儿拨开野草往井里看了一眼。

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谢云烬捡了块石子丢下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深。”他说,“也就两丈左右,底下该是干了。”

“下去瞧瞧?”刺儿问。

谢云烬看她一眼,解下腰间的逐风刀递过去:“你们在上头望风,我下去。”

“你一个人——”

“我比你能打。”他打断她,嘴角一弯,“万一底下有条大蛇,总不能让骟匠去跟它讲道理。”

刺儿白了他一眼,刚要出声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那做什么的!”

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从田埂那头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村打扮的人,个个手里提着农具,脸上带着警惕。

打头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肤色黝黑,一看就是村子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老忠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刘里正,是我,东头刚搬来的老赵。这位是我远房侄女,来瞧我,路过这儿看看。”

他朝刺儿努了努嘴,又指了指谢云烬,“这是侄女婿,陪着一道来的。”

侄女,侄女婿?

刺儿余风扫着谢云烬的笑容,心里暗骂了一声,脸上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刘里正也在打量他们,目光在谢云烬那柄逐风刀上停了一瞬,满是戒备:“井都荒了好些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刺儿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放得低:“里正大叔,我老家有个习惯,出门见到老井,便要合掌拜一拜,求个平安。方才站近了,瞧着井边有脚印,像是有人下去过,心里头有些纳闷。”

刘里正的眉头皱了一下:“脚印?前几日庙里的老和尚说,此井断水枯涸,阴脉不通,最易藏匿孤魂野气。想是他查看时留下的……”

“庙里的和尚?”刺儿接得自然,“哪座庙?”

“牛头寺呗,就坡东那座老庙。早些年香火还旺,这几年冷清下来,就剩个老和尚守着。”

刘里正叹了口气,又道:“前几日那老和尚来村里化缘,路过这儿说井中煞气翻涌、底聚阴浊,恐招邪祟祸事,劝我们尽早填土封井,消灾避煞。村里这几天忙着收庄稼,还没顾上。”

刺儿与谢云烬不动声色地对了个眼神。

“里正大叔。”刺儿笑了笑,语气温顺,“既有大师指点,不如趁今儿人多眼亮,大家伙儿一块儿看个明白。万一真有什么不妥,也好早做处置,免得日后村里不安生。”

刘里正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村民。

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往井里探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叔,井里头好像……有东西。闻着气味儿不对……”

“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说不上来。”

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刘里正面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才拿定主意:“去取绳子和火把来,下去看看。”

村民们各自跑回家取东西,不一会儿便凑齐了两根麻绳、一盏油灯、一支火把。

刘里正在井口蹲下,绳头系在井边的石臼上,又打了个双结,试了试牢固程度,转头看向谢云烬:“后生,你身子精壮,要不你下去?我让几个人在上头拉着绳子,出不了事。”

谢云烬没有多话,把腰间系了绳子,拎着油灯,撑着井壁慢慢滑了下去。

井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脚踩上去好几次险些打滑。

他下到一半时停住,侧耳听了听,“二爷,没事吧?”

“到底了。”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有东西。”

刺儿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攥紧刀柄,心跳快了几拍:“什么东西?”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谢云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比方才沉了几分:“一具尸体。穿着道袍。”

刺儿心头一紧:“是紫阳真人?”

谢云烬没有回答。

井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谢云烬攀着麻绳上来,衣袍下摆湿了大半。

他屈起一条腿坐在井台边喘了一口气。

“拉。”

几个村民帮着把绳子往上拽。

井壁狭窄,好半晌才把尸体拖上来,搁在井台边的草地上。

村民们围成一圈,凑上前看。

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不像是干农活的人。领口翻开,露出一道细长的刀口,从耳根一直划到喉结,血已经流尽了,在领口上凝成一圈暗褐色的硬痂。

“这是何人?可有人识得。”

周围全是摇头摆脑。

村民们都表示没有见过。

“光天化日,敢在本村杀人。”刘里正捋了捋胡须,脸色铁青地道:“报官,牛二,你赶紧走一趟去……”

“且慢。”谢云烬走上前来,解下腰间的令牌,在刘里正面前亮了亮,“绣衣司的,这案子归我管了。”

绣衣司三个字,如同惊雷落下。

没人说话,但人群纷纷后退,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刘里正看见令牌上的官印纹样,脸色微微一白,拭了拭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躬身行礼。

“草民眼拙,不知是绣衣司的官爷驾到……”

“无妨。”谢云烬把令牌收回腰间,蹲下身去翻了翻那道人的袖口和衣襟。

刺儿也跟着蹲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一只旧布囊上。

松开布囊,露出一角泛黄的油纸。

展开,纸上画着一道朱砂符箓。

底下盖着一枚印章,纹路清晰如新,正是凌虚观的道印。

“这是凌虚观的人?”

谢云烬站起来,朝影七扬了扬下巴:“去查查这道士的身份,再往牛头寺走一趟……”

“是。”影七应声。

刺儿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枚符箓,目光沉沉。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井台边的苔痕青翠欲滴。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老忠,小声道:“你看到的那个人,与这具尸体的身形,可对得上?”

老忠神色晦暗,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身形倒也对得上,穿的又是道袍,可老奴每回见他都隔得远,实在不敢断言就是同一人。”

刺儿站在井台边,目光扫过四周。

土地庙的残墙后头,有一条被野草掩盖的小径,蜿蜒着通往北面的山道。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凌虚观的道寂手里,有紫阳真人要的丹方,他宁肯翻脸,也不肯给紫阳。你说,是为了什么?”

谢云烬没有回答。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走吧。”谢云烬说,“再待下去,该让人起疑了。”

他站起身,扫一眼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这具尸体我带回绣衣司验查。你们今日所见,莫要对外声张。若有人问起,只说井里捞了个不知名的道士,已经交由官府处置。”

村民们纷纷点头,不敢多问。

刘里正招呼了几个壮汉,帮忙把尸体抬上板车,又用草席盖了,细心地用麻绳捆了两道,生怕路上颠散。

回城的路上,刺儿和谢云烬并肩策马。

行到官道转弯处时,谢云烬忽然勒住马,侧过头来看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死者是被紫阳杀的,多半是觊觎道寂手中的丹方。若不是紫阳下的手……”刺儿顿了一下,“凶手便只剩两个。谢三,或是你父王。”

“谢三手脚一向干净,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除非——”谢云烬看她一眼,“除非刻意留痕,嫁祸旁人。”

刺儿问:“你父王呢?”

“我父王若要灭口,怎会留下凌虚观道印,引来追查?”

“对。这不像是灭口,倒像是……”刺儿想了想,“明目张胆的挑衅示威。”

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逗到了,又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你这脑子,有时我真想撬开看看里头装的什么?”

“装猪蹄。”刺儿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带着一点上扬的笑意,“二爷的猪蹄。”

-

回到王府,天色已然暗沉下来。

两人从后角门进去,在影壁前分开。

刺儿走到知微居,便见阿桃在檐前等她,面色不太好。

“小娘子,承德殿那边递了话来。”

刺儿微微驻足,“怎么说?”

阿桃凑近些,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像怕隔墙有耳。

“探子说,王爷昨夜见了柳侧妃,关起门来说了好一阵子话。出来时气色大好,多日顽疾,竟不药而愈了……半夜里还召幕僚议事,今儿天没亮就上朝去了。”

? ?明儿见,姐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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