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棺材铺
姒锦 · 2965 字 · 约 7 分钟
苏衡抵达九锡王府前,在街边一家面摊灌了一碗热汤面,肚子里有了点底,手脚才慢慢暖回来。
寒光在世子院门口等着,见了他,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苏大人,世子爷在书房等您。”
苏衡点点头,跟着寒光穿过回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
廊下的紫藤被七月的日头晒得蔫头耷脑,风一吹便落下几片枯叶。
苏衡推门进去时,谢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朝上的事,我听说了。”
苏衡在桌边坐下,把那份手札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过他会丢车保帅,没想过他连柳氏的命都不打算留了。只要柳氏担下所有罪名,我手里这些证据,就全成了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外人只会觉得,是我苏某为了替父翻案、博一个清名,刻意攀诬九锡王。”
谢沉转过身来,在他对面坐下。
“意料之中。”
“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做得了这许多事?”苏衡眉头拧着,手指按在手札上,指节泛白,“灭门、灭口,这等手段,背后无人支使,谁信?三法司但凡不是瞎子,便能看出那供状漏洞百出。可九锡王在上头压着,还不是都看他脸色行事?”
谢沉默然不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法司会审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七月既望,刑部大堂。”
“那便等。”
苏衡一怔:“等什么?”
谢沉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映得他清朗动人,却偏偏看不出半分情绪,沉甸甸的,叫人看不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衡脸上,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子衡,你可曾细想,柳氏何以甘心包揽罪名?”
苏衡张了张嘴,半晌才接话。
“趋利避害,乃是人心天性,柳氏这般精明世故的人,不会不明白,一旦认罪,唯有死路一条……可偏偏她认了,要么有不得不认的苦衷,要么有人许了她比命更重的东西……”
谢沉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拨了拨茶碗里的浮叶,“柳氏认罪之前,有一个人去狱中见过她。”
“谁?”苏衡问。
谢沉慢悠悠抬眼,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步履很轻,缓步趋近,不多时便在门槛外停下了。
“世子爷,婢子送凉茶来了。”
谢沉看了苏衡一眼,应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刺儿端着一只青瓷托盘,上头搁着两碗茶,碗沿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水汽。
“给世子爷、苏大人请安。”
她把茶碗搁在桌上,动作轻巧利落。
“灶上新煮的薄荷茶,添了冰糖,最是解渴消暑。”
苏衡抬头看她,眼底疲惫焦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刺儿瞥一眼,姿态端正地笑。
“苏大人瞧着神色倦怠,不妨先饮一口润喉。薄荷茶消暑,也能清心定神。”
苏衡道了声谢,随手端起一碗。
碗壁烫得他指尖一缩,又不动声色地看向谢沉。
谢沉正端起另一碗,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
苏衡苦笑着,放下茶碗,语气里不免有几分自嘲:
“……以为沈娘子送的是凉茶,不料竟是热饮。实不相瞒,苏某近日肝火郁结,心气太旺,这一口下去,只怕火气堵在胸中,更难纾解了。”
刺儿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婢子听老人家说,暑天最怕的不是热,是贪凉。就好比地里的庄稼,大中午头不能浇水。太阳一晒,水汽一蒸,就把根烫坏了。得等到日头偏西再浇,才养得住苗。人也是一样,心火宜疏不宜压,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
她说完这话,抬眼飞快地看了谢沉一眼。
谢沉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轻垂,不动声色掩去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苏衡怔了怔,“沈娘子这话,比苏某读的圣贤书还要通透。”
刺儿微微欠身:“婢子不过拾人牙慧,大人切莫取笑。”
她说罢转向谢沉,神色如常地禀道:“世子爷,婢子想告个假,出府一趟。今早针线房的王婆婆托人带话说,南市那边新到了一批川中的丝线,颜色正、韧性好。婢子想着快要入秋了,该给世子添几双新鞋袜,正好趁今日得空去瞅瞅,免得过两日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谢沉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问。
刺儿便收起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下,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门合上后,苏衡注意到谢沉手里的茶碗放下了,但目光却追着门扇,迟迟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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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忠为了选宅子,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处,最后定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深处。
这里原是一个破落商人的旧居,前面连着三间门面,是一个棺材铺。
那东家做了二十年生意,年纪大了,想回老家养老,子孙却无人肯经营这行当,便托人寻买家。老忠盘下来,三间铺面连同后面的宅院,统共花了不到三百两银子。
棺材铺晦气,地价便宜,没人争抢。
对外只说是买来堆料,供伙计和远房亲戚落脚,没提过卫家一个字。
午后,刺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穿过半个洛京城,来到这个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日光被挡在巷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桐油和漆料的气息,不呛人,却有一种莫名的凉意,让人不敢多做停留。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新漆的牌匾——
“忠义寿材铺。”
老忠开了门,侧身让刺儿进去。
铺子不大,前店后坊。摆着几口成品棺材,黑漆刷得发亮,阴森森的,怪唬人。后头是作坊,堆满了木板、刨花、漆桶,墙角立着几口半成品,还没上漆,可见木头的原色。
刺儿在铺子里打量了一圈。
“好地方。位置选得不错,不错。”
老忠把门掩上,搓了搓手笑得憨厚,“全仗小娘子指点迷津,老奴才敢放开手脚干……”
一来,棺材铺跟死人打交道,活人避之不及,没事不会往里钻。
二来,棺材铺的生意需要走街串巷。收旧料、送货、拉木料。老忠借着这些由头,在洛京城四处走动,不惹眼,不招疑。
三来,棺材铺也是个能避人的接头场所。谁会想到,活人在棺材铺里碰头,不是买棺材,而是在密谋翻案?
刺儿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
“往后这铺子的事,你拿主意就行。”
“老奴都按小娘子的吩咐办。”
老忠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房契,双手递给刺儿。
“这是铺面、作坊和宅子的契书,走的是明面上的买卖流程。官府查起来,也查不到卫家头上。”
刺儿接过契书看了看,推回给他。
“老忠叔,辛苦你了。”
“小娘子说哪里话?老奴这条命是卫家给的,做这点事算得了什么。”老忠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小娘子,您让老奴找的人,正好在这儿,可想见上一见?”
刺儿看他一眼。
老忠道:“小娘子放心,这三个人,都跟老奴是过命的交情。底细清白,对卫家绝无二心。”
刺儿点点头,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最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渍,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盘的手。
他姓周,叫周德茂,原是卫家商号的大掌柜。
中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瘦高个子,面容清秀,穿着青布直裰,好似一个落魄书生。
他姓陆,叫陆文清,原是卫家资助的举子,后来考中进士,外放做了个县官。
卫家出事后,陆文清被罢职,如今在洛京给人抄书写信糊口。
最右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她姓郑,人称郑婶,原是卫家护院副统领的妻子。丈夫在卫家灭门时被杀,她带着孩子饶幸活得一命,如今在西市卖菜为生。
刺儿望着三人,鼻尖一酸。
这些都是卫家当年遣散出去的旧人。
不曾受过府中锦衣玉食的供养,却因卫家一案饱尝风霜,颠沛流离了整整六载,仍不忘旧情。
“这位就是……”周德茂看着刺儿,目光在刺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老忠。
老忠朝他们重重点头:“正是。正是咱们心心念念的小娘子。”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便齐刷刷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的一响,像是憋了六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苍天有眼,小娘子,我们总算又见到您了。”
? ?明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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