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旧部
姒锦 · 2984 字 · 约 7 分钟
刺儿连忙伸手去扶。
“快起来,自己人,不必如此。”
周德茂不肯起来,眼眶泛红:“小娘子,老奴等这一天,等六年了……卫家出事那时,老奴在通州盘货,躲过一劫。后来官府封了铺子,老奴带着账本四处奔逃,不敢住店,不敢投亲,在山神庙里缩了半个月。那时候老奴就想着,卫家总得有个后人回来……”
陆文清跪在一旁,声音也有些发涩:“当年卫家资助我读书考功名,束修、笔墨、冬炭,全是府上出的……我中进士那年,宗主还亲手打了一副金镶玉的笔架送我,勉励我清正为官。我原以为来日仕途有成,总有机会报答一二,没想到第二年就出了事……”
郑婶跪在最右侧,一言不发,粗粝的双手死死攥着布衣下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无声滚落。
刺儿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都坐下说话吧。今日只有故人,没有主仆,无需再拘旧时礼数……”
几人依言落座。
周德茂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小娘子,老奴不瞒您说,卫家的产业,当初被查抄了七七八八。剩下那两三成,是分散在各处、没有入账的暗产。老奴这些年东躲西藏,能保下来的不多——”
他顿了顿,从匣子里掏出几本账册,双手递上。
“银钱方面,能动用的,大约是这个数。”
刺儿接过账册,翻开。
上面的数字不大,但足够她吃惊了。
田产、铺面、桑园,茶坞、几笔存在南边钱庄的银钱,尽数记在上面。逐年租息、营收结余、存银明细,每一笔都落地有据,清清楚楚。
历经六年风波,卫家早已败落,周德茂但凡有半分私心,尽可据为己有、富贵安生。可他死守着这些无人知晓的产业,分毫未取。
刺儿感受着那账册的分量,字字沉重。
“老周叔,我若不把卫家重新立起来,便是对不起您这六年的苦撑。”
周德茂苦笑:“小娘子说这话,老奴受不起。当年宗主早有远见,把老奴从通州调回来管暗账,就是信得过老奴。老奴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只是这些年……老奴年纪渐长,总是担忧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后继无人……小娘子今日回来了,老奴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刺儿把账册合上,郑重地看着他。
“周叔,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只要我卫吟昭还活着一天,便不会让您的心血白费。”
周德茂摇摇头:“老奴不求别的,就求能亲眼看着卫家沉冤得雪、重新站起来。这些家产本就是卫家的,小娘子不嫌老奴手脚慢,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您看几年家。”
刺儿重重点头,转头看向陆文清:“陆大哥,你那边如今境况如何?”
陆文清倚着树干落座,喟叹声里,带着几分无力,“卫家出事后,我因附合苏大人查案、牵涉其中,被革去功名遣返,从此远离朝堂,再难插手旧案。但当年卫家资助的人不少,有几位还是我的同科,有的在六部九寺当差,有人外放州县履职。虽非显贵,却扎根各处、消息灵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
“我逐一甄别过,这些人里,多数趋炎附势、贪图富贵,早已忘却旧恩。有的畏惧权贵,巴不得从没认识过卫家人。但其中有两人,与我素来交好、心性正直,是可信的。”
刺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陆大哥,多谢你。”
陆文清垂眸拱手:“我这条命是卫家给的。当年若无府上帮扶,我至今仍困顿乡野,饥寒度日。小娘子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亦不辞。”
刺儿心底感念,目光落向一直沉默的郑婶。
郑婶坐在石凳上,不等她开口,便哑着嗓子缓缓道出过往。
“我家那口子,当年是卫家护院的副统领。卫家出事前,宗主悄悄遣散了一批护院,打发他们的妻儿各自逃生。他察觉风声不对,把我们娘仨送到乡下亲戚家避祸,自己折返府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侥幸逃生,在南城根赁了一间破屋,靠卖菜糊口。这些年,从前那些兄弟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还联络得上的,也就二三十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抹了把眼角的浊泪,“大家伙儿都是苦哈哈,没什么大本事。但谁要是欺负小娘子,我们豁出命也会挡在前头。”
刺儿看着郑婶晒黑的脸,眼眶忽然发酸。
“郑婶,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郑婶摇摇手,声音都哑了:“不苦,我们不苦。小娘子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我们这些年撑着,就是等着有朝一日,亲眼看着那帮黑心肝的东西遭报应。”
刺儿心下一软,温声叮嘱,“你们若住得不便,便搬到这宅院来吧。只是我的身份,不便示人。你们一定要为我守好秘密,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
郑婶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喉头哽咽,“小娘子放心,我们这些粗人,旁的没有,就这一张嘴,比那口棺材板还严实。您交代的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吐半个字。”
几人又低声闲谈片刻,互通这些年的消息。
周德茂忽然压低声音道:“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苏御史要重查卫家旧案,连圣上都默许了。三司会审开堂在即,朝野上下的眼睛都盯着。小娘子,这或许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了……”
刺儿道:“我知晓。苏大人刚正不阿,从未放弃为卫家求证。”
“卫家蒙冤六载,满门冤屈,终于等到这一日……”周德茂双手合十,眼底满是敬畏与忐忑。
“可对手阴狠,绝不会坐以待毙。”陆文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我那位在刑部做主事的同科,前几日漏了个口风给我。有九锡王府的下人私下找西厥商会,高价买了一张特制鞣皮,不知用途。”
周德茂眉头一皱:“画皮案闹出那么多条人命,在这个节骨眼上弄这个,图的是什么?”
周遭安静了一瞬。
郑婶攥紧拳头:“还能图什么?那黑心烂肺的老王八蛋,又要添一桩画皮案了。”
“不。”刺儿轻轻摇头,“他眼下重心不在行凶作恶,此事没那么简单。”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沉定。
“我们不能被动等死。今日劳烦各位,分头行事。”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她,“但请小娘子吩咐。”
刺儿略略沉默一瞬,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才一一扫过几人。
“周叔,你守住现有产业,管好营收账目,留足后手周转。银子,就是咱们的家底。”
“老忠叔,你暗中收拢散落旧部,低调蛰伏,切勿暴露行踪。”
“陆大哥,你那头暂且按兵不动,半点不可与卫家牵扯。你让他们安心仕途,身居高位方能有立足之力。一旦到了那一步,用得着他们,我不会见外。”
“郑婶,你从旧日兄弟中帮我挑二十个可靠的人手,分成两班。一班盯谢三爷的庄子,一班盯住西厥商会。不必近身窥探、不必贸然行动,只需记下往来之人,出入动静即可。”
几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刺儿敛了神色。
从老忠手里接过那枚麒麟令牌,托高举起。
“母亲曾说,令牌在,卫家就在。我卫吟昭在此立誓——卫家旧案昭雪之日,诸位的恩情,卫家必当百倍奉还,永世不忘!”
几人动容,正要跪拜行礼,再次被刺儿拦住。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时候不早了,你等各自散去,路上留神。”
周德茂几人心中百感交集,又叮咛几句保重的话,才告辞离去。
老忠送他们出去。
回来时,他见刺儿站在那棵槐树下,不由近前,摸了摸树干,“这棵树,怕有几十年了。老奴收拾院子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砍了腾地方。”
“槐树留着吧。”刺儿说,“夏能乘凉,秋能听雨。卫家的院子里,从前也有一棵的。”
老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刺儿低下头,把掌心摊开,麒麟令牌稳稳地躺在那里。
令牌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纹路还清晰。她小时候每次见祖母拿在手里,都觉得那东西神圣、庄重,但离她很遥远。如今令牌落在她掌心,才发现握的是卫家三百余年的担子。
“令牌在,卫家就在。”
她把令牌贴在心口,闭上眼。
“祖母。”她轻声说,“您放心。卫家血脉不会断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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