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娇弱阎王
姒锦 · 4650 字 · 约 11 分钟
退堂后,刺儿是被阿桃扶出来的。
她的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可新添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衙外喧闹渐停,围观百姓三三两两散去,边走边低声议论方才堂上的变故。
刺儿正低头按着纱布,忽见大堂侧门走出一道青袍身影。
是苏衡。
今日三司会审,他虽未坐堂,却以都察院属官的身份在堂后听审,全程在侧。
此刻,他约莫是收了卷宗赶过来的,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看见刺儿便径直走过来,拱手一揖。
“沈娘子。”
刺儿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苏大人。”
苏衡压下眉间疲惫,语气郑重带笑:“今日堂上虽险,总算有了转机。卫家一门沉冤六载,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
刺儿欠身道:“苏大人秉公办案,是百姓之福。”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数,便没再多说什么,作别而去。
回知微居的路上,阿桃的眼睛红红的,一路上都在嘟囔:“小娘子,您怎么这么傻?那刀子多锋利啊,万一割深了怎么办?万一止不住血怎么办?您就不怕——”
“阿桃。”刺儿偏过头看她,适时岔开话,“婉宁郡主那边,有人去知会了吗?”
阿桃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个。
“小娘子,您自己都这样了,还管别人做什么?”
“总归是要知会一声的。”刺儿声音很轻,不见波澜,“你去回话,就说她母亲安好,现下收押在刑部大牢。牢中规制森严,比起承德殿的私狱,反倒安稳许多。”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晓得了。”
两个人一路沉默地走回知微居。
关上房门,阿桃端来热茶,搁在刺儿手边。
四下里安静下来,刺儿抿了一口,这才靠在引枕上,缓缓一笑。
“今日能让谢平章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撕下伪善面具,威信扫地,少不得柳汀月的一份功劳。”
“我不懂。”阿桃满脸困惑,“柳侧妃明明当堂指认您,怎么最后又反口咬上了王爷?她到底是害您还是帮您?”
“既想害我,也是帮我。”刺儿静静注视着她,坦然道:“谢平章早就疑心我了,承德殿书房失窃之后,他便暗中布下人手查我,好在有谢三爷从中周旋……我虽不知他出手相护,所求为何,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谢平章不是傻子,一次两次他也许不在意,可接连查不到结果,他必然要亲自过问,迟早查到我头上。”
这里没有其他人,刺儿也不避讳阿桃。
“与其提心吊胆等他找上门来,不如兵行险招。让他亲手验过,亲眼看过……一次性断尽后患。”
“你是说……”
“我提前服了药。”
那日她找谢云烬要来的障血粉,有两个时辰的效用。
在前往刑部衙门前,她已然悄悄服下。那药也果真灵验,改了她的血气,让血液里某种成分暂时失活,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阿桃听得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小娘子,这也太凶险了。万一那药不管用,万一柳侧妃临时改了主意,您可就没命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把刀刃对准自己,如何骗得过那头老狐狸?”
刺儿又道:“柳汀月陪伴谢平章二十年,太了解他的为人。从谢平章让她写认罪书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谢平章摆明了要她当替罪羊,无论她认不认,结局都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死,她要为女儿求一个周全。”
“原来您和柳侧妃串通好的?”阿桃压低声音。
“她与我,做了一笔交易。”刺儿顿了顿,耐心解释,“她假意指认构陷,引谢平章当堂验血试我,借机拉谢平章下水。我应下她,无论如何护婉宁周全,她这才肯放手一搏。”
滴血无反应,逼得谢平章不得不甩锅自保。最后柳汀月顺理成章反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谢平章所涉之事抖落出来,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任谁看,都是一个弃子临死前的疯狂反扑,而不会怀疑这是事先布好的局。
更精妙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司会审。
有堂审记录在案,有满堂百姓亲眼见证,这件事必然传遍洛京。
换来的不仅是刺儿的清白与平安,更有谢平章洗不净的污名和朝廷不得不彻查卫家旧案的如山压力。
阿桃听得目瞪口呆,大为感慨。
“没想到柳侧妃一辈子都在害人,最后居然做了一件积德的事。”
刺儿闭上眼,轻轻摇头。
不是的。
柳汀月不是良心发现,突然悔悟。
更没有念及姑侄情分。
她为的是谢婉宁——
给女儿留一条后路,给女儿找一个靠山。
她救不了自己的命,但她想救下自己的女儿。
这是柳汀月的算计,也是一个母亲为女儿留下的最后一份心意。
至于她为什么宁肯信谢沉、信谢云烬、信她这个外人,也不愿意信任谢平章这个亲生父亲,刺儿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当然,她也不需要答案。
人心本就是黑洞。藏的欲望太多,填一辈子也填不满。
-
入夜后,知微居的灯亮到很晚。
刺儿坐在灯下,翻看着那本菱川风物志,在纸上写写画画。阿桃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搁在桌角,立在一旁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小娘子,您还不歇?”
“你先睡。”刺儿没有抬头,“我再坐一会儿。”
阿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子安静下来,她突然没了看书写字的兴致。
她搁下笔,轻轻抬手,将腕间那根旧红绳解下来,平铺在灯前细看。
红绳褪了色,边缘磨出包浆,好似戴了很多年一样。
其实,这就是一根普通的红绳,是她离开石狱时,谢云烬系上去的。
他说能辟邪安身、挡灾避祸。她一直没摘,后来嫌它旧了,找来丝线重新编了一条新的,编法一模一样,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便搁在妆匣里,始终没有换。
人总是这样,旧物虽旧,却拴着旧日心境,舍不得抛弃。
她正出神,窗户响了。
极轻,好似夜风不小心撞了一下。
刺儿抬头,见窗扇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缝,一只手伸进来,指尖夹着一枝野蔷薇,花苞还裹着露水,泛着一种极为柔润的光。
然后谢云烬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低低的,带着点懒:“接着。”
刺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花枝。
窗扇被推开了。
谢云烬坐在窗台上,一条长腿屈着踩在窗沿,另一条悬在外头,衣袍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玉带,整个眉目浸在清光里,唇角的笑半真半假,漫不经心的野性,撩人却不自知。
“二爷这是把知微居当自家后院了?”刺儿把花搁在桌上,声音不咸不淡的。
“我哥都不说我,要你管?”谢云烬理所当然地说,从窗台上跳下来,靴底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如一只觅食的野猫,悄无声息地落进她的领地。
“伤得如何?”
“死不了。”
“我看看。”
他说得不容拒绝。
然后几步走到她面前,在灯下站定。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么一立,灯影便被他整个人遮去了大半。
“伸手。”
刺儿微微撇嘴,还没来得及缩手,他已然俯身,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纱布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伤口上——
刺儿疼得嘶了一声,瞪他。
“二爷是来探病的还是来上刑的?”
“我来试试孙老头的药,管不管用。”
谢云烬不搭理她,自顾自地拆了纱布,又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她伤口上涂药,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鲁,沉敛专注,极有耐心。
许是灯下光影相宜,刺儿头一回发现他侧脸温柔,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睫毛很长,很美……
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过神来。
他头也没抬:“忍一忍。”
“我又没喊疼。”
“逞什么强?”谢云烬抬眼瞥她一下,又低下去,声音满是嘲笑,“肩膀绷得像块石板。”
刺儿不说话了。
他涂得很慢,一个难得做细活的男人,手指却出奇地稳,涂完了又拿干净棉布重新缠上,一圈一圈绕过去,不松不紧,刚好贴合。
打结时,他低头咬住布头一端,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扯紧系好,方才松开露齿一笑,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得逞般的张扬。
“可以了。”
刺儿低头看了看,嘴角有点压不住。
“难得二爷这般体恤,婢子回头得烧高香谢菩萨了……”
他眉眼轻抬,往椅背上一靠,“莫要感动,我只是顺路过来。”
“从烬风院到知微居,绕了大半个王府。”刺儿看着他,抬眉一笑,“二爷顺的哪门子路?”
谢云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枝野蔷薇,在指间转了一圈,花苞扫过他的下颌,刺儿这才看见他虎口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花刺刮的。
“你手上——”
“无碍。”他把野蔷薇放回桌上,“采花的时候没留神。”
刺儿低头看了看那枝花。
花茎上有刺,折得不太齐整。
谢云烬得什么大病了?不再塞大猪蹄子,倒学会了附庸风雅?
她问:“二爷大半夜跑一趟,就没点正事?”
“当然有。”谢云烬敛了笑意,正色开口,“井里那具尸体,查明白了。是凌虚观的道寂。”
“就是那个紫阳真人的师弟,手里有丹方,紫阳一直想要的那个?”
“没错。”谢云烬微微敛目,视线落在灯芯上,“绣衣司从道寂的徒弟嘴里知晓,紫阳要的丹方,是其师门不传之秘,当年紫阳为了讨好权贵,把师门留下的好几个方子当成投名状献出去,才借此搭上了九锡王府——”
“道寂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紫阳现在才杀他?”
“因为道寂一直不肯把丹方交出来。”谢云烬说,“紫阳投靠王府后,几次三番找他讨要,都被他拒了。紫阳不敢硬抢,怕惊动旁人……”
“如今怎么敢下手?”
“眼下东窗事发,他自然没有了顾忌。”
刺儿想了想,“这个紫阳真人,一定没有走远。”
谢云烬挑眉反问:“何以见得?”
刺儿道:“枯井之中的朱砂符箓和道印,是紫阳故意留下的。此人心高气傲,明明可以毁尸灭迹,却刻意留痕,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有多能耐?他把自己摆得高高在上,自诩仙神,把旁人都当作傻子,妄图掌控全局。”
“那他还会回来吗?”
“会。”刺儿笑容寒凉,“此人极度自负,做了局不亲眼瞧结果,比杀了他还难受。等着吧,他还要出风头呢。更何况,他手里捏着你父王那么多秘密,哪里容得他逍遥?他躲不长远。”
谢云烬默然颔首,半晌没有说话。
灯花噼啪一声。
他回神,指尖在膝上叩了叩,话锋一转。
“今天堂上发生的事,谢沉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刺儿愣了一下,自嘲地笑开:“无非是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谢沉又不傻,他心里门儿清着呢。事已至此,他明知我是骗子,也不可能再来戳破这场骗局。”
“我是说,谢沉恐已疑心,你的身份。”
谢沉在王府里遍布耳目,刺儿来去世子院,私下见柳汀月、进承德殿书房,哪一件能瞒过他?
刺儿沉默一瞬,随即笑了一下,“瞒不过便瞒不过。我本也没指望能瞒他一辈子。”
“若他察觉端倪,问起什么……”谢云烬目光沉了沉,“你只管推到我身上。”
刺儿抬眼看过去。
灯下看郎,谢阎王眉眼英挺,平日里那些散漫和不羁此刻全然收敛,野蔷薇的淡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好似将他冷厉的轮廓也熏软了三分。
刺儿嘴角微微一弯:“二爷,这可不像您会说的话。”
谢云烬脸一沉,忽然倾身过来。
没有征兆,没有缓冲。
椅子往前滑了半寸,整个人逼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近得能闻见他衣襟上残留的夜露,气息拂过来,额前的碎发连同睫毛,都痒得颤了颤。
“我不说这种话,我说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尾音收了收,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懒得斟酌,语带玩笑,眼神却没挪开,“你那伤,好好养着,莫要再这般拼命。我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二爷的心里,装不下这点小事吧?”
“谁说装不下?”他说得又快又低,眉梢一挑,像在逗她,“你的安危,从来都是大事。”
“二爷这话说得,”刺儿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嘲弄的笑意,“倒像是我欠了您一条命似的。”
“你欠我的多了。”
他说完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继而翻窗出去,身影一晃便没入夜色。
刺儿坐在灯下,看着那枝野蔷薇,伸手碰了碰。
有露水沾在指尖,湿润润的。
他说,他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刺儿有点想笑。
谢阎王还有这般娇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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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儿:谢阎王娇弱起来,阎王殿都得改卖红糖姜茶。
?
谢云烬:你懂什么,这叫猛虎嗅蔷薇,硬汉柔情。你就说这境界高不高?
?
影七:没错,我们家二爷今早踩死一只蚂蚁,念了半刻钟经。
?
谢沉:心机b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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