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选哪一个
姒锦 · 3027 字 · 约 7 分钟
第二天清晨,刺儿去书房回话。
书房的门虚掩着,青棠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微微侧身让开。
“世子爷刚起身不久,还没用早膳。”青棠声音不高,眼神无意识在她腕间缠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刺儿点了点头,轻轻叩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谢沉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公文,案上堆着厚厚一沓,刺儿进门时,他头也没抬,批完手上那一页,才搁了笔看过来。
“伤如何?”
“好多了。”刺儿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有劳世子爷记挂。”
谢沉没有追问,只是起身走到茶台边。刺儿这才注意到,茶台上的水已经烧好,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茶碗摆了两只,像是在等着她来。
他亲手倒了一碗,推到刺儿面前。
刺儿接过来,发现茶温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世子爷——”
“坐下说。”谢沉坐回案后,等刺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稳,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昨日那一刀,划下去前,你心里有几分把握?”
刺儿心里微动一下。
果然如谢云烬所说,谢沉到底还是要问的。
刺儿低头想了想,不清楚他知道多少,说得也含糊:“婢子不敢欺瞒世子爷,一分也没有。可当时那个情形,婢子也是被逼到了绝处,若不把窟窿捅大,由着他们把这盆脏水泼过来,莫说婢子这条命要交代了,便是世子院,只怕也将再无宁日……”
“铤而走险,你便不怕?”
“怕也得往前走。婢子身份低微,也不过是条贱命,值当什么。”
这以退为进的话术,说多了她自己也有点别扭。
谢沉却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腕间的伤口上,眸色深了几许。
“倘若失手,你想过后果?”
他问得轻,可话里分量却重。
就好像,他早已清楚她全部的谋算一般。
刺儿对上他的目光,看不到责备,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好似深秋的湖面,深沉难测,却让人莫名安心。
“婢子——”她喉头动了动,轻声开口:“是婢子行事不周,给世子爷添了麻烦,还要连累世子爷替我担心……”
“下次再有这种事,”谢沉打断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先告知我。”
刺儿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落在耳朵里,却比“我会护着你”更让人心头发热。
她垂下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婢子记住了。”
“我让青棠拨两个人给你。”他又说,语气淡然,“往后出门,莫孤身一人。”
刺儿:……
心里那点热乎气儿还没散尽,转头就要被监视了?
她低头应了一声:“是。”
谢沉似是察觉什么,抬眼看她一下,又低下头翻了一页公文,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父王昨日折了颜面,心中定然积怨。”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
刺儿心知肚明,低头又应了一声:“婢子明白。”
很乖巧那种,就像真的只是侍婢沈刺儿一般,默默地接受了谢沉偏爱的方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世子爷,婢子有一事不明——”
“不必多心。”谢沉道,头也没抬,“你是我世子院的人。”
“不,婢子不是说这个……”刺儿迟疑片刻,走到他面前屈了屈膝,声音又轻又软,“柳侧妃指认婢子是卫家娘子,连王爷都不惜当堂验血,弄得满城皆知。这一桩桩事,倒叫婢子自己都恍惚起来,莫非婢子生得当真像卫家娘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谢沉。
“世子待我这样好,是不是也因我的脸……与卫家娘子相像?”
冒昧的试探,是刺儿有意为之。
谢沉却没什么反应。
“不像。”
他神情冷淡,一派从容笃定。
若非唇线绷得比方才直了些,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哦。”刺儿攥了攥袖口,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是婢子多嘴了。”
谢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架某处,像在想一件遥远的事。
“这世上,无人似她。”
这四个字落下来,刺儿当真糊涂了。
谢沉并没有看破她的身份?三司会审,密室暗探,无数蛛丝马迹摆在眼前,他都没有怀疑过吗?
他是当真不信,还是不想戳破?
这位的心思比筛子眼儿还密,她猜不透。
“哦。”
刺儿又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仍是一副小丫头的语气,带着几分讪讪的不安,“是婢子愚钝,胡乱揣测。世子爷这般善待婢子,婢子不该胡思乱想,只想着怎么尽心伺候才是。”
“你煮的面。”他忽然说。
刺儿微微一怔:“什么?”
“上回那碗面。”谢沉抬眉,“再做一次。”
刺儿望着他清隽孤挺的侧脸,心里忽地软了一下。
不过是最寻常的素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可他那日吃得格外认真,连汤都喝尽了。当时她没多想,只当他是饿了。现在看来,世子爷还当真是喜欢吃面啊。
谢珩之一生自持克制,不贪不恋,不露喜好,不诉心意。能主动开口索要一碗面,恐怕还是破天荒头的一遭。
她眉眼柔和下来,声音也跟着轻了:“世子爷稍等,婢子这就去煮。”
谢沉淡淡地应声:“嗯。”
刺儿起身饮尽盏中温茶,将空碗轻轻落回案上。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一瞥。
谢沉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肩线不知何时松了下来,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好似卸下搞身铠甲的凯旋将军,对她没有半分防备与疏离。
刺儿心头五味杂陈。
他看破几分,猜想几分,遮掩几分,她一概不知。
他不说,她便装糊涂好了。
许多真相,挑开是利刃穿心,咽下去反倒能囫囵安生,彼此周全。
“无人似她。”
她心里默默地笑了一下。
的确,这世间再不会有十五岁的卫吟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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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刺儿坐在灯下,为插进窗台青瓷瓶里的野蔷薇换水。花苞比昨日舒展了一些,粉白花瓣缓缓绽开,露出一小团嫩黄的蕊,被烛光一照,软茸茸的,看得人心底温柔。
阿桃从外头进来,一眼瞧见她那神情,凑过去端详一阵花枝,又抬头端详她:“一边是世子温厚妥帖,一边是二爷深情款款,啧,好难选啊。”
刺儿手上动作一顿,斜她一眼:“胡说什么。”
阿桃嘿嘿一笑,偏不罢休,索性搬了张脚凳坐在她旁边,托着下巴歪头看她:“说吧,给世子爷煮面,插二爷摘的花……小娘子心里头,到底偏向谁,想选哪一个?”
刺儿把花枝摆正,慢悠悠地开口:“阿桃。”
“在呢在呢。”
阿桃倾身过去,竖着耳朵,生怕听漏了半个字。
不料刺儿顿了片刻,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今日的差事都做完了?”
阿桃脸一垮:“您别打岔——”
刺儿侧头,“去替我收拾一身衣裳吧,明天我要出城一趟。”
阿桃满脸诧异,“小娘子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城?”
“出去寻一处清静地方,透透气。”
阿桃眼珠一转,顿时来了精神,“我懂我懂!是该出去散散心,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冷峻世子更合心意,还是风流二爷更牵人心,对不对?”
刺儿翻了个白眼:“想你的七哥去。”
“哎呀小娘子——”
“再啰嗦,明日我自己去,不带你了。”
阿桃立刻合上嘴巴,双手捂住,冲她挤眉弄眼地点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刺儿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才笑出声来。
王府的日子,终究是太熬人。每日睁开眼就是算计,闭上眼就是谋划。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根绷紧的弦,再不找个地方松一松,迟早要崩断。
阿桃却是满心欢喜。
第二日天不亮就起了,如同过节一般,翻箱倒柜地挑选衣衫,最后取来一套鹅黄色衣裙,色泽鲜亮明媚。
“这件好!您穿这颜色最衬你了。”
又刻意在她发髻上簪了一支蝴蝶银簪,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得直点头。
“好看,好看,小娘子生得就跟画上的人似的。”
刺儿抬眼望向铜镜。
确实好看。
是她瞧着镜中人,总觉得不像自己,像披着一张精致画皮的女鬼。
“换一件吧。太艳了。”
“哪里就艳了?分明是小娘子生得好,穿什么都出挑。”
阿桃微微嘟嘴,又翻出一条月白素面的裙子。
这身衣裳素净低调,穿在身上,人也跟着清淡下来,安安静静的,宛如山间初升的月色。
“便这件。”刺儿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无论穿什么衣衫,这张面孔,终究无处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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