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第四场兽潮来临前夕2

氛围紧绷得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旧弦，只要再添一丝力道，便会轰然崩断。

就在矛盾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时，被人拦下了。

“子桑听去处理了。”简飞白走了过来，看着沈诏沉默的神色，语气极轻。

“拦得住这一场。”沈诏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无数遍，“拦不住下一场。”

简飞白停在他身侧半步远，同样望向防线低处。

下方已经看不见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争执的人被分开带走，喧闹归于沉寂，可那些三三两两凑在断垣阴影里低语的身影依旧清晰。

明面上的冲突平息，暗处的拉拢与蛊惑一刻未停。

“子桑只是暂时压下火气。”简飞白的语气压得很轻，带着一层无力的疲惫，“那些流言散得太快，不少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时机合适，就要提议全员突围，彻底放弃戍安城，军心乱了，若再不压……”

后面的话，简飞白没有说出来，但沈诏明白简飞白想说什么。

“物资清单全部公开。”沈诏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所有存水、可食用的物资，全部交由后勤统一登记分发，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简飞白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下：“我转告利今瑶去办。可就算公开物资，也堵不住人心里面的念头，他们怕的不只是渴死饿死，他们怕这场死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牺牲。”

“我知道。”沈诏垂了垂眼睫，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意，“贺九生和湛星还没有消息，水源依旧是死局，没有水，再多的公示，也安抚不住绝望。”

“若是……他们强行要求弃守呢？”简飞白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最尖锐的话。

是否真的要杀鸡儆猴，遏制散乱的军心。

沈诏长久地沉默着，目光掠过下方那一座座小小的土坟，坟下躺着三轮血战里再也回不去的弟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杀鸡儆猴，是用在还有退路的时候，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再杀……杀的就是最后那点还能站住的东西。”

简飞白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被他自己压住了。

沈诏像是感觉到了，微微偏过头：我拦得住一个人的决定，我拦不住所有人心里同时涌起来的念头，如果我强行压，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拿命令绑着他们一起死。”

简飞白看着沈诏，他看懂了沈诏的犹豫，看懂了沈诏的煎熬，半晌，极轻极轻的问了句：“底线呢？”

沈诏抬眼看着下方，将心底的疲倦摁了下去。

“可以心生退意，可以私下揣测，可以犹豫彷徨，唯独不许反叛袍泽，不许刀刃向内。”

“可以怨绝境、怨围困、怨天怨地，甚至怨我死守不退、不给生路。”

“但绝不能把刀、把异能、把所有浴血拼杀练出来的本事，对准身边同生共死过的弟兄。”

“在外，我们是被围困的残兵，在内，我们是唯一的依仗。”

他望向下方那些依旧低声私语、眼底盛满绝望的战友，声音穿透风里细碎的絮语，清晰落遍整条残破防线。

“想走的，我不怪，熬不住的，我理解，私下盘算生路、动摇信念，我全都认。”

“人非铁石，没有谁能在无尽死局里，永远热血滚烫、永不彷徨。”

“可只要兵刃不对准自己人，只要没人内讧残杀、没人背刺袍泽、没人刻意煽动全员暴乱弃防。”

“所有的私心杂念，所有的溃动摇荡，我一概不究。”

风卷着血尘掠过高塔，吹散了暗处细碎的流言。

沈诏的这番话，还是稍稍摁住了几乎溃散的人心。

在贺九生与湛星离开的这些天，沈诏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没有星雨覆盖的提醒，也没有心灵网络断断续续的信息传递。

沈诏甚至不知道贺九生与湛星是死是活。

因为没有星雨，所以每日，沈诏只能派遣剩余的几个风系前去探查兽潮的动静。

在贺九生与湛星离开的第五天。

天变了。

灰蒙蒙的穹顶压得极低，压在整片死寂的荒原之上，连日来干燥滚烫的热风骤然停歇，空气闷得发沉，裹着血腥与土尘的浊气，压得人胸口发堵、呼吸滞涩。

没有惊雷，没有狂风预兆，连云层涌动的动静都悄无声息。

第一滴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极凉、极轻，砸在高塔锈蚀的栏杆上，砸在沈诏覆满血痂的手背，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冲淡了些许干涸的血色。

沈诏微微抬眼。

他分得清，这不是星雨。

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渐渐密集，淅淅沥沥砸落，最后骤然倾盆。

滂沱大雨轰然落下。

漫天雨帘骤然铺开，白茫茫一片罩住残破的戍安防线，冲刷着地面结块发黑的血泥，那些凝固多日的血痂被冷水泡软，混着泥沙顺着断壁缓缓往下淌，在荒原上淌出一道道暗红浑浊的水痕。

下方废墟间低语的人全都顿住了动作。

原本争执过后紧绷的躯体慢慢放松，有人茫然地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干裂起皮的嘴唇上，下意识微微张口承接滴落的水珠。

可这场雨，并没有让沈诏松一口气，相反，他心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不等沈诏叫姜涵涤去探查周围是否有异常，江满不知何时停在了沈诏身侧，轻声开口：“无毒，能喝，算解了燃眉之急。”

沈诏探查的想法被这句话摁住。

出于对江满的信任，沈诏打消了继续探查的想法。

任由后勤组妥善存储雨水。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

漫天厚重的云层缓缓散开，露出一片洗得发白的浅青天。

荒原上的血腥浊气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湿润的土腥凉意，不再是连日来令人窒息的燥热枯闷。

遍地暗红的泥水缓缓沉降，泡软的血泥裹着碎骨残甲，静静摊在破败的防线之下。

所有低洼处都积满了清澈的雨水，后勤组储存的器皿尽数填满，枯竭多天的水源危机，被一场大雨彻底抚平。

军心难得迎来了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