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子桑听……死了

没人觉得这场安稳会长久，却没人预料到，终结这份平静的，会是迟来二十天的第四场兽潮。

风系探查兵急促的破空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第四波兽潮……来了。

二十多天悬而未决的等待，二十多天熬碎人心的煎熬，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彷徨、对终局厮杀的预判，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所有人的反应如出一辙。

原本或坐或靠、短暂休整的那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弹起身。

没有人懈怠，没有人迟疑。

前三场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的兽潮，是刻进骨血的梦魇。

他们早已做好了最坏的觉悟。

做好了迎接漫天黑影倾覆天地、浴血殉葬、全员死战的准备。

做好了第四波是碾压式终局、无人能够幸存的惨烈结局。

整条防线，落针可闻，杀气肃然。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遮天蔽日的黑影铺天盖地压来，等那震碎大地的奔袭轰鸣，等那场迟了二十多天的、最惨烈的终局碾压。

可三秒，五秒，十秒过去。

远方空旷湿润的荒原之上，没有黑云压城，没有万兽奔腾。

只有稀疏、零散、寥寥百十来道黑色影子，缓缓从两千米外的兽潮主力前方脱离，步伐缓慢、沉稳，不奔不吼，静静朝着防线逼近。

数量稀少得离谱。

堪堪百只。

和前三场动辄数万、遮蔽天穹、踏碎山河的兽潮比起来，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连零头都算不上。

这一刻。

整条戍安防线，彻底死寂。

极致的紧绷骤然落空，铺天盖地的错愕，瞬间吞没了所有人。

方才尽数绷紧的众人，动作僵在原地，眼底拼死一战的决绝猛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怔忡。

这一场战局平稳得超乎想象。

异兽凶悍，却数量寥寥，根本冲不破残兵构筑的防线壁垒。

一只只黑影接连倒地，荒原上零星响起异兽垂死的嘶吼，短暂又单薄。

整场战斗推进得异常顺利。

没有大面积负伤，没有成片阵亡，偶尔有人被利爪划伤皮肉，也立刻被沈诏的忘忧曲治疗。

相较于前三场动辄百人伤亡的惨烈，这第四波兽潮，温和得近乎虚妄。

时间一点点流逝，场上残存的异兽越来越少。

沈诏本以为，这场戏剧性十足的第四波兽潮，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数量太少，阵型松散，没有前三次那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他甚至已经在心里估算过，以现有的人手，清理掉这百来只异兽最多只需要一轮配合，不会再有那种铺天盖地的伤亡。

他甚至想，也许二十多天的围困，终于要迎来一个不那么惨烈的转折点。

可偏偏——

他最担心、最提防、最不愿看见的那件事。

还是发生了。

不是来自兽潮。

是来自后方。

来自防线深处，那个本该由他们自己死死守住的方向。

沈诏没看清具体的动作，但他看见了结果——前一秒还利落斩敌、保护后方输出的子桑听，身形骤然狠狠一踉跄。

没有异兽正面突袭的征兆，没有前方兽影的扑杀痕迹，致命的冲击力完完全全来自后背。

轰然炸开的异能余波狠狠撕碎她的金属魅影，锋利的兽爪带着致命的力道，径直穿透残破的衣服，抠进了她的脊背血肉，洞穿胸口。

沉闷的骨裂声隔着风、隔着零星的战响，清晰地落进沈诏耳中。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

袍泽之手，悄无声息，递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沈诏甚至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判断子桑听的致命伤是否能救。

动作比思想更快的让红色承印落在了子桑听身上。

红色承印，伤害共享，一命相牵。

她后背贯穿胸腹的致命重创，瞬息顺着那道赤红印记，硬生生对半转嫁、碾压至沈诏的身躯里。

高塔之上，沈诏本就透支到极限的躯体猛地一震。

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捅穿他的五脏六腑。

极致剧烈的内伤骤然炸开，筋骨寸寸碎裂般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冲破喉咙，顺着唇角疯狂涌出，滴滴砸落高塔冰冷的栏杆上，溅出细碎刺眼的血花。

脸色刹那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彻底失色。

周身萦绕的忘忧曲旋律剧烈震颤、紊乱飘忽，那凤凰鸣叫声因为主人生命力的极速流逝，变得破碎又微弱。

生命力在疯狂透支、飞速倾泻。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连接两人的红印不撤、不断、不散。

沈诏在用自己的命，硬兜底子桑听这道绝无活路的重创。

他太清楚这道伤有多致命，太清楚后背洞穿心肺的伤势根本无药可救。

可他不肯放，不肯撤，不肯眼睁睁看着子桑听独自殒命。

“沈诏！撤印！快把承印撤掉！你会死的！”

一半的致命伤，足以撕碎本就油尽灯枯的沈诏。

再这样牵连着耗下去，不用兽潮收尾，不用围困绝杀，沈诏会跟着子桑听一起死。

场上残存的那些人尽数僵住，看着高塔上呕血伫立、摇摇欲坠却死死硬撑的总指挥，看着那道死死相连、绝不断绝的红色承印，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慌乱与恐慌瞬间淹没全场。

沈诏甚至听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出自谁口。

嘴角一点点勾起，他视线模糊看向那里的战场。

他指尖死死扣住栏杆，指节崩出青白，不断溢出的血沫糊住下颌，眼底却只剩执拗的孤绝。

不撤。

绝不撤。

他守不住人心善恶，守不住暗中作祟的私怨，那就守住这一刻的身边之人的性命。

哪怕同死。

下方，被异兽死死钉住躯体、心肺剧痛炸裂的子桑听，清晰感知到了红色承印正在延缓她的生命力流逝。

她也感知到了上方骤然衰败、飞速流逝的生命力，感知到了沈诏正在替她扛下致命死亡，感知到了那人打算与她共赴黄泉的决绝。

一瞬间，剧痛麻木的躯体里，骤然冲上一股撕裂一切的狠劲。

不能。

绝对不能。

沈诏不能死。

戍安防线不能没有沈诏。

这场荒唐卑劣、来自袍泽暗算的死亡，绝不能拖累整个防线的支柱陪葬。

残存的异兽獠牙深陷血肉，依旧在疯狂撕扯她的骨血。

子桑听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溃烂的伤口，硬生生压下濒死的昏沉。

她不再挣扎脱困，不再试图金属魅影保命。

下一瞬，她用尽生命最后所有的力气，猛地发力。

身躯骤然前倾，拖着死死咬合在她身上的异兽，拖着满身贯穿的血洞、淋漓的血肉，踉跄着、决绝着，一步、两步，狠狠跌出了忘忧曲八百米的覆盖范围！

一寸，超出界限。

一秒，脱离领域。

笼罩周身的治愈微光瞬间消散，那道死死连接两人、共享生死的红色承印，随着领域隔绝、羁绊断裂，轰然崩碎！

断裂的瞬间，所有残余的致命重创，尽数落回子桑听一人之身。

没有分担，没有兜底，没有半分生机。

风骤然静了。

飘摇破碎的忘忧曲骤然一滞。

高塔之上，正在疯狂承受内伤、不断呕血的沈诏，身上骤然一空。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下方那道倒地的单薄身影。

忘忧曲边界外，荒原泥水之中。

子桑听重重摔落在地。

沈诏想喊她，声音卡在喉咙里，混着血沫，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眼睁睁看着子桑听仅仅用了一秒的时间，拼死也要脱离他的忘忧曲，只是为了……

让他活。

子桑听倒下的方向，再也没有站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