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死亡
雨此同时 · 3771 字 · 约 9 分钟
“伊索尔德,和我一起去死吧。”
推开迪塔斯多夫家的大门,医生就站在庭院的中央,对我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
我是从什么时候遇见医生的?
嗯,我记得很清晰。是在施瓦茨医生的公开电击诊疗展示会上。
彼时兄长刚刚离世,偌大的迪塔斯多夫家族,所有沉甸甸的宿命、责任与枷锁,骤然全部压在了我一人肩头。
我别无选择,只能撑住这摇摇欲坠的家族体面,逼着自己扛起一切,扮演好无可挑剔的末代继承者。
“唔……”
思绪翻涌的刹那,熟悉的绞痛骤然攫住她的躯体。
胃部剧烈痉挛、酸涩翻搅,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喉咙。
这是刻入她血肉的旧疾。
自六岁那场可怖的降灵仪式结束,血脉的诅咒、亡魂的依附、无边的精神煎熬,便化作日复一日的折磨。
无数个深夜,这种窒息般的痛苦都会悄然缠上我,令我辗转无眠,在空寂的黑夜里独自承受无人知晓的溃烂。
直到意外得到医生的那枚吊坠,这份经年的痛苦才稍稍缓解。
每当神经紧绷到濒临崩溃,每当躯体的折磨快要将我碾碎,我便紧紧攥住胸前的吊坠。那一抹温和恒定的暖意,会漫过四肢百骸,压住翻涌的病痛,抚平我躁动癫狂的血脉。
也是在那场荒唐的、万众瞩目的诊疗会上,我平生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尽管周遭是数十道审视窥探的目光,尽管耳畔是电流滋滋作响的刺耳轰鸣,尽管身下的座椅冰冷坚硬、毫无舒适可言。
可那仍是我褪去襁褓之后,记忆里唯一一次安心无虞的酣眠。
唯有在医生身边,我不必扮演完美的夜莺,不必背负家族的诅咒,不必被宿命裹挟前行。
可如今,这唯一的救赎,也彻底失效了。
是我太笨拙了吗,是我太无用了吗?
我曲解了医生的理想,是我辜负了他给予我的温柔与期许。
本来他像一道骤然照进我晦暗人生的光,突兀地闯入我满是溃烂与疮痍的世界。
只要有他在,我就能卸下所有伪装,不用思虑剧院的盛名、迪塔斯多夫的重担、不用煎熬自己无休止的病症。
我可以像幼时被母亲温柔怀抱的孩童一般,放空所有思绪,得以片刻喘息。
所以我也拼命想要站在他身侧,想要成为能够辅佐他、帮到他的人。
那日医生让我先行离去,我没有顺从。
我悄悄滞留在门口,一如当初不慎推门闯入、被他的理想深深吸引那般,安静地听着屋内的谈话。
我听见,他打算从海因里希手中求取重塑的术式。
那一刻,心底翻涌出巨大的惶恐与自卑。
明明我也拥有那一切,为什么医生的寻求对象不是我呢?
是不是我太过孱弱、太过不中用?连成为他棋子、成为他助力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执拗地想,既然这是医生的愿望,那便由我来为他铺平前路。
沙龙开始前,我主动联系了海因里希,将医生的理念尽数告知,诚恳邀请他赴会。
他欣然应允。我悄悄欢喜,以为这样,就能多一个人认可医生的理想,就能让他离毕生的夙愿更近一步。
直到沙龙落幕,我看见了从未窥见的、全然脆弱的医生。
他卸下了所有从容与理性,肆意宣泄积压已久的情绪,不体面、不优雅。既然他是一名基金会的成员,那想必应该也是一名贵族吧?
可就是那样狼狈又真实的模样,狠狠撞进了我的心底。
那一刻,我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胸腔震颤不休。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我鲜活地、热烈地活在这个世间。
我也骤然看清了真相。
原来高高在上、从容自持的医生,也会疲惫,也会脆弱,也会需要一个人站在身后。
那一刻我笃定,我该站出来了。我该为他做点什么,弥补我所有的无用与亏欠。
于是我轻轻开口,唤住了他。
短短一瞬的停顿,却是我毕生最难熬的须臾。
极致的冰冷瞬间吞没四肢,手脚骤然冰凉,指尖发麻发颤,熟悉的恐慌席卷全身。
从云端跌落深渊,大抵就是这般滋味。
是我错了吗?
是我的自作多情、我的擅自妄为,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吗?
等我从滔天的惶恐与茫然中挣扎回神,消失了,没有了,他早已消失无踪。
一切都结束了。
我又一次,亲手搞砸了所有。
我终究,永远学不会做好任何一件事。
永远,辜负了唯一救赎我的光。
“呵呵……”
医生,为什么你现在的脸上满是悲伤,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那么痛苦,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你还在想着救赎我这样的人。
医生,你真的是太善良了。
“用一场无与伦比的戏剧,作为生命的结尾吧,这样对你来说也算是一个体面的落幕吧?”
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手上拿着一份剧本。
我提起两边的裙摆,尽心地向医生行了一礼,这才接过他手中的剧本。
剧中的女主角是个美丽的人,医生似乎挖尽了世上所有赞美的词都贴在了她的身上。
除了幸福。
她善良、脆弱、温柔,生活的重压已经将她压到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可她却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没有。
她只能一夜一夜地歌唱,做那只永不知疲倦的百灵鸟,一遍又一遍向人们献出自己婉转的歌喉。
直到,一个笨拙的人忽然闯进了她的生活。
他并不是当地人,并不知道她身上所背负的枷锁,于是便也理所当然的相当随意地与她相处着。
少女永远忘不了当他得知自己身份那一刻,少年脸上惊讶的表情。
那是少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只出色的百灵鸟,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同时,她也有着一点点的惶恐,害怕在挑破这层薄膜后,两人的关系会滑向不可控的恐惧深渊。
所幸前文我们有说过,这是个笨拙的男孩。
百灵鸟的身份并没有成为他们日常相处的隔阂,男孩的家依旧是女孩每天都会去的避难所。
在那里,她可以作为一个女孩,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台上永不停息的八音盒。
只是,这样的行径对于一只备受关注的百灵鸟来说,太过奢侈了。
人们恨不得将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嚼碎吞下,又怎会容忍有人能独占她那么长的时间。
于是更多的流言蜚语传了出来,那几乎快要将她杀死了。
幸好,故事的主人公在这种时候,并没有展示自己的迟钝。
他挡在了她的身前,坚定地握住了少女的手,告诉她:
“有我在,别怕。”
流言蜚语少了,但并不是人们的不满消失了。
只是相较于集中于一人的重压,由两人来扛的话,会幸福的多。
不出意外的,他们订婚了。
他们请了当地最好的牧师,选在了当地最气派的教堂。
那个夕阳中,少年在少女面前单膝跪下,满脸通红的询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自己的时候,少女觉得自己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于是,少女的中指上戴上了一枚戒指,只等在某个美好的午后,可以正式的将其戴在无名指上。
“你紧张吗?”
婚礼前夜,少女笑着询问着身边的准新郎。
看着熟悉的红晕攀上少年的脸颊,少女没有等待少年的回答,便轻轻一吻吻在了他的唇上。
似是要吞去他所有未曾出口的爱意与眷恋,这一吻悠长且深刻,
直到唇分的二人都气喘吁吁地在夜色中说不出话,少女才轻轻推开了身边的男孩。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多看看今晚的月色。”
“它真的很美不是吗?”
少年顺从了,在转身的瞬间,少女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从86层的露天观景台上一跃而下。
至于那个少年……我们只听到一声凄厉的哀嚎,随着又一声重物坠地的“砰”,随风消散。
事后,人们从少女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遗书:
“我不希望我的家人或是任何外人看见我遗体的任何模样。恳请你们将我的遗体火化焚毁。我哀求所有家人,不必为我举办葬礼,也不要留下任何悼念与纪念形式。
我的未婚夫已向我求婚,我们原定六月成婚。但我清楚,我永远无法成为一名称职的妻子。没有我,他今后的人生会顺遂得多。
转告我的父亲:我身上继承了太多母亲抑郁崩溃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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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了。这一章本来是要来写伊索尔德的痛苦的,也就是分离派之家之后,伊索尔德的心理活动,深度展示她自身的痛苦。
我原本是打算仿照她的个人剧情《小房间》的风格来写的,可《小房间》的水平太高了,而且辰溪是半路插足的,始终找不到一个好的点作为插入去描写她的心理活动。
后来我想通了,我就是为了不让伊索尔德痛苦,才想着要去救赎她的,所以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去描绘她的痛苦,甚至这个痛苦还是辰溪造成的。
于是我便想着要不直接让辰溪过来道个歉算了。
可是写着写着,我发现……自己心里对伊索尔德的那种心疼消散了大半。
自己对她只是处于一种怜悯的心态才去救赎她的,这种情感并不能称之为爱,也不可以称为爱。
于是我或者说辰溪,就成了一个卑鄙的小人,抱着轻浮的心态去拯救一个泥沼中的人。
这太差劲了,一度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渣,实际上我也确实是这样认为自己的。
但当我想把这种评价套在辰溪身上时,我又发现他和我不同,辰溪他比我要优秀很多,所以他可以任性,可以做几乎任何他想做的事,因为他自己的能力就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兜底。
而且,他还有很多很多爱他的人,很多愿意将心和他贴在一起的人。
所以这个时候让辰溪去以自责与批评的角度展示自己的内心也是无用的,因为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我真的很纠结,不知道这一章到底该怎么表现。
于是我又反复去看,看伊索尔德,看她的想法。
后来我得出结论——死亡。
时间太短了,在暴雨来临前的短短时间内,让伊索尔德成为一个相对正常的人,拥有相对正常的情感太难了。
哪怕给足了时间,辰溪也不见得能做到,毕竟人性是复杂的。
伊索尔德被戏剧,被维也纳,被家族的期待重压,但这些又何尝不是她的组成部分。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伊索尔德并不在乎这一切,这些她都可以抛弃。
但我后来又发现,我想错了。
这些东西构成了伊索尔德这个人,哪怕暴雨来临,一切不复存在,她也会找机会歌唱,展现自己,然后重新去获得评价,去锚定自己还活在世上的事实。
所以要不就来选择死亡吧。
让一场死亡变成自己的新生,先粗糙的去迎接新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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