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天使”
雨此同时 · 2790 字 · 约 6 分钟
这是一场戏剧。一场面向全体维也纳居民的戏剧。
无需购票,无需排队,更不设任何座次限制。
只要愿意抬起头,任何人都能清晰望见——在整座城市的最高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观景台上,维也纳最后的戏剧正缓缓拉开帷幕。
没有聚光灯,没有管弦乐,也没有那些终日游荡在耳畔、喋喋不休的游灵。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没有借助游灵完成的表演;也是她唯一一次,绝不愿借助游灵完成的表演。
剧至高潮,月光倾洒在两人肩头。伊索尔德抬手,轻轻捧住了辰溪的脸颊。
她犹豫着,迟迟不敢落下这一吻。她怕就连这件事本身,也成了对医生的唐突与冒犯。
然后她看见了——如剧本中所写的那样,辰溪微微泛红的脸颊,甚至视线都因羞怯而悄然偏开。
脑海里有什么弦,骤然崩断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伊索尔德抛却了所有的矜持与顾虑,生涩而莽撞地吻上了那对微微抿紧的唇。
她撬开他的牙关,动作生疏得连自己的唇角都磕在了他的齿尖,洇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只是贪婪地攫取着他口中的温度与气息。
直到灼热的吻几乎耗尽了两人所有的呼吸,他们才终于松开了彼此。
然而,在这最后的最后,伊索尔德偏离了剧本。
她望着辰溪那双盛满悲伤与怜惜的眼眸,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她猛地推开他,转身,朝着观景台的边缘狂奔而去。
像一只挣脱了金丝笼的夜莺,从七十八米的高空,纵身跃下。
砰——
伊索尔德死了。维也纳的明珠,碎了。
她没有留下任何子嗣,那份缠绕了迪塔斯多夫家族数代的,至此断绝。
坠落的风声里,她不知道医生会不会如剧本所写的那样,跟着她一同跳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他不要那么做。
他是那样善良的人,值得更好的人去爱。会有一个幸运且幸福的人,得到他全部的温柔——但那个人绝不应该是只能带来不幸的自己。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品尝到这样的幸福,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她现在只希望,医生能获得与她此刻同等重量的幸福。
又是一声闷响。
在她坠地之后、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有什么东西循着她的脚步,落在了她的身旁。
……
唔……还真是不习惯穿这样的衣服啊。
还有这对翅膀,居然真的能动……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办到的。
算了,既然是老爷的话,再离谱的事应该也做得到吧。
唔……
啊,不好不好,她要醒了!赶紧检查一下衣服有没有问题……还有头顶的光环,嗯,没问题!
感官是逐层复苏的。比视觉更早醒来的是触觉——这里并不是维也纳街头随处可见的坚硬石板。
被褥细腻绵软的触感托着她,身下的床榻平缓地承住这具还残留着失重余韵的脆弱身躯。
伊索尔德慢慢从死亡的余韵里挣脱出来。
当所有喧嚣与痛苦彻底褪去之后,她才终于有余裕细细感受自己的身体。
轻飘飘的,像睡在云层之上。纠缠了她多年的胃痉挛、胸口的闷堵还有被游灵尖啸日夜磨损得敏感脆弱的神经——全都消失了。
这份不可思议的轻松,让她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已经死了。
那……我还能见到医生吗?
生命最后的时刻,她似乎听见了第二声坠落的闷响。
医生……
如果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去往天堂的话,那么医生一定也可以。
如果我好好表现的话,会不会还有机会再见到他?
我……还有些话,还有一些愿望,想亲口向他诉说。
……翅膀……
……光环……
似乎有谁在说话。
身体还没从那异常安定的状态里缓过神来,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
唔……
喉咙还发不出声音,视线也模糊一片。
一阵风忽然掠过,吹散了她与现实世界之间所有的隔膜。一声轻巧的微颤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
那个瞬间,伊索尔德确信——她见到天使了。
细碎的簌簌羽响漫在视野所及的整片空间里,头戴光环的少女徐徐展开背后巨大的洁白羽翼。
温润空灵的轻震贴着耳膜散开,千万片雪白绒羽在同一刻齐齐舒展。
一声轻缓的飒响过后,漫天飘落的绒羽之中,立着一位双手交叠于胸前的圣洁少女。
愿天使领你进入乐园。漫长的扮演结束了,迪塔斯多夫的夜莺。
伊索尔德没有惊慌,也没有落泪。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漫天飘落的白羽,望着光晕中那对舒展的巨大羽翼,眼底浮起一层如释重负的温柔。
多年来第一次,她的眉头是彻底舒展的,没有紧锁的郁结,没有隐忍的痛楚。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灵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于是她轻轻撑着床沿坐起身,动作依旧是迪塔斯多夫家小姐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哪怕是在,也不曾失了半分仪态。
……原来真的有天使。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然。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比她舞台上任何一次表演都要真挚。
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消失了,那里本该有一点生涩的痛楚。
但是此刻,它消失了。
转瞬涌起的悲伤,指尖微微攥紧了被褥。
坠落前最后那声闷响还残留在记忆里,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抬起眼,望向那位,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请问……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在我之后,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来了?他是个医生,很高,很温柔……
说到辰溪的时候,她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淡淡的红,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起来。坠楼前那个灼热的吻还残留在唇上,此刻想来,竟让她在天使面前生出几分羞怯。
他、他也会来到这里吗?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把他卷进来的。如果他也来了……我该向他道歉才是。可如果他没有来——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又释然地笑了。
那也好。他本该好好活着的。
问完了最挂心的事,伊索尔德才有心思仔细打量眼前的接引天使。
这一看,她心底悄悄泛起了一丝疑惑。
天使的光环……好像歪了一点点?
还有那对白翼,舒展的姿态明明很庄严,可翅尖的羽毛似乎微微炸着毛,像是被谁胡乱揉过一把。
天使的站姿也有些僵硬,双手握拳放在胸前的姿势,与其说是圣洁肃穆,倒更像是……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最奇怪的是,这位天使身上,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空灵遥远的气息。
反而……莫名有几分熟悉的气息。
伊索尔德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她想,许是自己刚死,灵体还不清醒,看什么都带着凡间的影子。天使自然是威严又圣洁的,怎么会眼熟呢。
于是她收敛了心神,重新低下头,摆出了得体的姿态,静静等候天使的下一步指引。
只是她没看见,对面那位见她望过来,紧张得翅膀都抖了一下,飘下来好几根白绒。
又安静了片刻,伊索尔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天使大人,您的翅膀……会不会很累?这么大一对羽翼,一直展开着的话,应该很辛苦吧。
她是真心实意地问。常年被病痛缠身的人,最能体谅旁人的疲惫。在她的认知里,天使虽然是神的使者,可一直张着这么大的翅膀站着,想来也不会轻松。
这一句话问出来,对面的明显僵住了。
光环歪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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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感觉是篇很有趣的章节,这位“天使”的身份不知道各位读者有没有猜到呢?
对于上一章,戏剧的部分,我参考了一个比较有名的坠楼自杀案例《世上最美的自杀照片》坠落天使,伊芙琳·麦克海尔。
感觉还蛮适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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