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长高了

冰窟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方圆十丈的聚灵法阵，阵纹呈暗红色，正在缓慢地自行运转，每一次转动都将周围的灵气抽入阵中。

法阵的光芒映在冰壁上，将整座冰窟染成了淡红色，像是一座被冻结的血池。

法阵中央盘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极为朴素的灰色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徽记，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

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在他这个境界的修士中显得过分年轻。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眼瞳深处沉淀着一种只有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才会养出来的漠然。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向上翘起，那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不自觉保持的习惯性手势。

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气势外放，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压制到了一个近乎不可察觉的程度。

但赵晏的感知力告诉他，这个人收敛气息的能力已经到了不漏一丝一毫的地步。

封号尊者，八品巅峰，甚至可能已经半步踏入了更高的层次。

赵晏在麒麟祖地见过源初，感受过那种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的压迫感。

面前这个人当然远不如源初，但那股阴冷而内敛的气息比龙阔至少强了不止一筹。

君莫愁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下巴依然微微扬起，偏红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法阵中央那张脸。

那张脸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母亲胸口喷涌的鲜血。

伴随着那柄她小时候抓过剑穗的长剑从母亲身体里拔出来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伴随着父亲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出的那句无声的“对不起。”

她的呼吸没有乱，身体没有抖，甚至连嘴唇都没有颤。

但她的气息变了。

不是那种愤怒到极点的爆发，而是一种冷到极致之后的死寂，像是有人把她的所有情绪全部抽空，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在站在那里。

然后她动了。

速度比赵晏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不是身法，不是瞬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爆发。

她的身体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脚下的冰面被她起步时的力道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她在冲刺的过程中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刃。

那柄短刃通体呈暗银色，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狐族古纹，是她在天耀神朝废墟里从母亲的遗物中找到的。

刀锋在极光下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取法阵中央那个男人的咽喉。

刀锋停在距离咽喉半寸处。

不是刀自己停的，而是被一只手停住了。

那只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竖起食指和中指，凌空夹住了刀刃。

动作和龙渊在战台上夹碎龙皓的空间利刃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个人的手法更随意、更漫不经心、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熟练。

他的手指夹住刀刃之后没有发力，没有把刀刃震碎，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盘膝的姿势，用两根手指捏着刀尖，像是捏着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长高了。”

他说。

声音沙哑而平淡，没有激动，没有愧疚，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看到自己女儿要杀自己时的愤怒。

像是在评价一棵多年前随手种下的树，如今长得比预料中高了一些。

君莫愁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刀身被夹住的瞬间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刀柄上的天狐族古纹被她的灵力激活，发出刺目的银光。

那道银光顺着刀身蔓延而上，化作无数细密的空间利刃从刀锋上炸开，每一道都只有发丝粗细，却足以切割开圣器级别的防御。

这是她压箱底的杀招。

天耀神朝天狐一族的血脉秘术，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换取一瞬间的极致破坏力。

她之前在龙族战台上看龙皓用过空间利刃，但她没有出手挑战任何人。

因为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着把这一刀捅进面前这个人的心脏。

空间利刃割开了君冥的衣领，割开了他领口处的皮肤，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三道极浅的血痕。

然后全部碎裂了。

君冥甚至没有动那两根夹着刀刃的手指，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君莫愁连人带刀震退了十余丈。

君莫愁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双脚落在冰面上时鞋底在冰层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白痕。

她单膝跪地，短刃插在冰面上撑住了身体，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赵晏在她被震退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接她，也没有去扶她，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进攻的时候替她封死对方的退路。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麒麟踏宙步催动到极致，在空气中留下三道几乎重叠的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踩在一个不同的空间节点上，三影归一之时他已出现在君冥身后。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凝聚出一道三尺长的暗金色剑罡，无声无息地刺向君冥后颈。

君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脖子。

剑罡擦着他的发丝划过，将他脑后的几缕长发削断，但连他的皮肤都没有碰到。

他反手一掌拍出，掌劲未至，掌风已将赵晏周身的空间压得塌缩变形。

赵晏踏宙步再动，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原地消失。

掌风擦过他的残影轰在冰窟的石壁上，整面石壁被轰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大窟窿，碎裂的冰块和岩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敖汐在赵晏动手的同时已经掠到了君莫愁身侧。

她没有出手攻击君冥，因为赵晏没有让她出手。

她只是将君莫愁扶了起来，看了一眼她嘴角的血迹，然后抬头望向法阵中央那个男人。

那双清澈到近乎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冷意。

那是她只有在很生气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而她上一次出现这个表情是在万龙秘境里，当时赵晏被人偷袭打伤了肩膀。

“要不要我帮你打他。”

敖汐问君莫愁，语气平淡得和她在会客殿里问今晚膳堂有没有蜜汁龙鳞虾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