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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世子也反了

半盏桃枝 · 4080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东苑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素秋摘下帷帽时,院门前的护卫脸都白了。

小满哭声戛然而止,抱着摔空的药盒站在屋里,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的小猫。

半炷香后,宁遇春来了。

他站在院中,看了看素秋,又看了看小满,再看了看地上滚了一地的瓷瓶。

脸色冷得连蓬莱都不敢喘气。

素秋跪在阶下。

小满跪在门外,眼睛还红着。她原本还想哭两声,可一看宁遇春的脸色,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只剩一个接一个的抽噎。

宁遇春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院中来回走。

第一趟,蓬莱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第二趟,小满跪在门外,抽噎声越来越小,像是怕自己哭错了节奏。

第三趟,素秋跪得笔直,背脊没有弯下半分。

第四趟,宁遇春停在那堆摔碎的药瓶前,看了片刻,又转身走开。

第五趟,他想起纪小柔离开时连头都没有回。

第六趟,他脸色更冷。

罚,纪小柔只会更恨他。

不罚,今日东苑上下都看着,他这个世子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第七趟,他脚步停了一瞬,像是终于要开口。

可下一刻,他又转了回去。

素秋终于抬起头。

“世子。”

宁遇春冷眼看她。

素秋道:“世子还准不准备罚奴婢?”

蓬莱眼皮一跳。

小满吓得差点把头磕到门槛上。

素秋声音平稳:“若世子还在想,奴婢想先回纪府报个信。”

宁遇春气得胸口都堵了一下。

他盯着素秋,冷笑一声,“夫人去了哪里,从实招来。”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若素秋咬死不说,他今日这个脸面,就真得连着东苑的药盒一起碎在地上。

院中静了静。

素秋却没有硬顶。

她垂下眼,道:“回禀世子,这几日纪府来的信,世子也都看过。”

素秋继续道:“夫人若出去,大约也只是去找纪大公子,或是裴大人问案情。”

这话老实得宁遇春一时竟没接上。

宁遇春喉间轻轻一动,本想说一句什么。

可那口气没顺上来,倒真呛住了。

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蓬莱脸色一变,立刻上前。

“世子,要不要请——”

宁遇春一边咳,一边抬手摆了摆。

素秋仍跪着。

宁遇春咳得眼尾微红,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哑。

“出去。”

素秋抬眼。

宁遇春冷着脸:“都出去!”

素秋没有再多说,起身退下。

小满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着素秋往外走。走到门边,她又想起地上的药盒,弯腰要捡。

宁遇春看了她一眼。

小满立刻把手缩回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院中只剩蓬莱。

蓬莱还一脸紧张。

“世子,您真的不要紧吧?”

宁遇春抬手推了他脑袋一下。

力道不重,却把蓬莱推得一懵。

“榆木脑袋。”

蓬莱捂着额头:“啊?”

宁遇春压着嗓子,咳意还没完全散。

“素秋既然肯说,便是早同夫人商量好了。”

蓬莱一怔。

宁遇春看向院门外。

“她向来忠心,真要替夫人瞒,半个字都不会吐。如今肯说纪公子和裴璟渊,便未必是真去这两处。”

蓬莱这才反应过来。

素秋说得越坦荡,越像是故意把人往那边引。

宁遇春道:“夫人走了,素秋不会安心留在东苑。”

蓬莱立刻站直。

“小的马上去盯着素秋姑娘。”

他转身就要跑。

“回来。”

蓬莱脚步一刹,险些撞上廊柱。

宁遇春看着他,额角微微一跳:“你就跟一只呆头鹅似的,去什么去?”

蓬莱:“……”

宁遇春伸手。

“衣裳。”

蓬莱没听明白。

“什么衣裳?”

宁遇春冷冷道:“你的。”

蓬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厮短褐,又抬头看了看宁遇春。

半晌,他憋出一句:“世子要穿这个?”

宁遇春没有说话。

蓬莱立刻闭嘴。

他忽然觉得,今日东苑不止夫人反了。

世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纪小柔没有回纪府。

也没有去大理寺。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紫霄楼后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谷雨。

谷雨看见她,手里的灯笼险些没拿稳。

“小……小柔姐?”

纪小柔道:“沐子宴在不在?”

谷雨看着她身上的丫鬟衣裳,又看了眼她压得很低的发髻,神色复杂了一瞬。

“不在。”

纪小柔皱眉。

谷雨忙道:“不过东家说过,小柔姐若来,便请到账房等。”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

谷雨被她看得后背一紧,连忙解释:“东家原话,不是小的乱说。”

纪小柔没有多问,跟着他进了账房。

账房里还是那股纸墨和铜钱混在一起的味道。

灯盏点得不多,靠墙几只柜子锁着,桌上压着几本账册。纪小柔坐下后,谷雨很快端了茶来,又把门虚掩上。

“小柔姐稍等,小的已经让人去寻东家了。”

纪小柔点头。

她刚端起茶盏,外头便又有人进来。

脚步声很轻,却急。

帘子一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穿一身石榴色裙子,发间只簪了两支素银钗。钗子素,料子却极好,裙摆一动,灯下隐隐压出细密暗纹。

谷雨一看见她,脸色先变了。

“姑娘。”

那姑娘没看谷雨,只把目光落在纪小柔身上。

屋中静了一瞬。

她先认出了人,眼尾微微一挑。

“镇国夫人?”

纪小柔没有否认。

那姑娘视线又往她身上的丫鬟衣裳上一扫,笑了笑。

“沐子宴如今倒越发有本事了,”姑娘慢悠悠道:“能让镇国夫人穿成这样,在他的账房里等他。”

谷雨立刻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门缝里。

纪小柔却没有恼。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问:“姑娘怎么称呼?”

那姑娘似乎觉得这话有趣。

“你问我?”

“我总不能对着姑娘乱猜。”

姑娘笑意淡了些。

“我来找沐子宴,不是来同世子夫人报家门的。”

纪小柔点头。

“那便不问姓名。姑娘多大了?”

那姑娘终于正眼看她。

“镇国夫人管得这样宽?”

“不是管。”纪小柔道,“只是觉得姑娘年纪不大。”

姑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年纪不大,便不能找男人?”

谷雨手一抖。

纪小柔神色不变。

“能。”

这回倒轮到那姑娘微微一顿。

纪小柔道:“喜欢一个人也好,一时兴起也好,都不是旁人能指摘的事。”

姑娘盯着她。

“那你想说什么?”

纪小柔看着她,声音平静。

“我只是觉得,姑娘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那姑娘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委屈?”

她慢慢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捏住了纪小柔的下巴。

谷雨脸色骤变,刚要上前,那姑娘眼风一扫,他便僵在原地。

纪小柔被迫抬起脸。

那姑娘端详她片刻:“你坐在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同我说这两个字,是怜悯我,还是教训我?”

纪小柔没有躲。

她只是抬眼看着她。

“都不是。”

姑娘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名没分,来找一个不肯给承诺的男人,便是作践自己?”

这姑娘话说得刻薄。

纪小柔道:“我不知道姑娘同他是什么关系。”

“那就别劝。”

姑娘接得很快。

纪小柔道:“我是说,若姑娘要的是一时高兴,便不必为他生气。若姑娘要的不是一时高兴,那更不该只等着他。”

那姑娘眼底的冷意稍稍一滞。

片刻后,她笑了。

“世子夫人倒是会说话。”

纪小柔没有接。

姑娘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

“可你自己都穿成这样跑出来了,还有闲心替我看路?”

这话扎得不轻。

谷雨头低得更狠。

纪小柔却只是垂眸看了眼袖口。

“所以我今日也算不上体面。”

姑娘哼笑一声。

“倒也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沐子宴,我来过。”

谷雨忙道:“是。”

那姑娘掀帘出去,珠帘轻轻一撞,很快又静下来。

纪小柔看着帘外,半晌没有说话。

谷雨小心道:“小柔姐,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盏?”

纪小柔道:“不必。”

她顿了顿,又问:“她常来?”

谷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方才还难看。

“这个……小的不敢说。”

纪小柔便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沐子宴才从外头进来。

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场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侧身让开,目送那抹石榴红消失在长廊尽头,才慢悠悠踱进来。

“没把你怎么样吧?”

纪小柔没接这个话。

她把凉茶推到一边,抬眼看他。

“说正事。”

沐子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说。”

“我要找几个人。”纪小柔道,“汪茂的妻儿。”

沐子宴手指在杯沿上一停。

“汪茂被关在验看院时,亲口说过,对方拿他妻儿威胁他,还说人已经出城了。”纪小柔道,“真出城了也好,只是吓他也罢。他们敢拿这句话逼他,至少查过他的家眷,甚至已经动过手。”

沐子宴明白了。

“人一日在他们手里,汪茂这张嘴便一日不敢真交底。哪天递句话进去,他随时能翻供。”

“对。”纪小柔看着他,“找到人,这根线才算稳。大理寺能查官面,可出城的车、客栈、脚夫、渡口,这些你比他们快。”

沐子宴没有否认。

“先别打汪茂的名号。”纪小柔道,“就查这几日城门附近,有没有妇人带着孩子匆忙出城。那些走得急、付钱痛快,或者身边跟着不相干的男人。从西库起火那几日算起,到汪茂被救那夜为止。”

“若是被押走的呢?”

“那更留痕。”纪小柔道,“妇人带着孩子,若不是自愿,路上总有哭闹。车夫、店小二、守城兵、卖热汤的,总有人见过。”

沐子宴看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是把紫霄楼当衙门使。”

“衙门没有你这样的人手。”

“这句我爱听。”

他偏头唤了一声:“谷雨。”

谷雨掀帘进来。

“这几日城门口的车马行、码头、城外十里的小客栈,都问一遍。”沐子宴道,“找带着孩子、走得急的妇人,身边有没有生人跟着。查到了先记下,别惊动。”

“是。”

“还有。”纪小柔忽然开口。

谷雨看向她。

“若找到人,先别带回来。”纪小柔道,“先看她们是死是活、身边几个人看守,回来报我。”

沐子宴眼神微动。

她想得很细,贸然动手,只会把汪茂妻儿直接推到刀口上。

谷雨低头。

“小的明白。”

纪小柔点头,对沐子宴道:“那便先谢过。”

“谢就不必了。”沐子宴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换了副神色,似笑非笑地打量她,“倒是镇国夫人这一身……”

纪小柔垂眸看了眼自己那身短了一截的丫鬟青衣。

“从东苑逃出来的。”她道,“你少问。”

“啧。”沐子宴摇摇头,“堂堂镇国夫人,混成扮丫鬟出逃的份上。”他看着她,“宁遇春到底把你怎么了?”

纪小柔没说话。

“他不是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沐子宴慢悠悠道,“这才几日,怎么逼得你往我这儿跑了。”

“沐子宴。”

“我就是问问。”他摊手,语气却半真半假地软了下来,“你若在他那儿过得不痛快,我这……”

他看着她,没把话说完。

账房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都没动。

“滚。”

沐子宴笑了。

“好嘞。”他站起身,半点没有被拒的窘迫,“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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