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一墙之隔

纪小柔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等等，给我匀一间房。”

沐子宴抬眼看她。

“今夜不回宁府？”

“不回。”

沐子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宁遇春找过来，把我这扇门拆了。”

纪小柔神色平静：“拆了便记宁府的账。”

沐子宴笑了一声，扬声叫来一个小厮。

“带四小姐去后院听雨间。再让人送热水和干净衣裳过去。”

小厮应声领路。

后院二楼的房间不大，胜在安静。前楼的丝竹声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一点模糊的余音。

纪小柔进门前叫住小厮。

“若有个身量高、带短剑的姑娘来找四小姐，便带她上来。”

小厮点头记下。

纪小柔换下那身不合体的丫鬟衣裳，却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边，看着桌上的灯芯一点点烧短。

过了子时，房门终于响了三下。

纪小柔起身开门。

素秋站在门外，一身深色衣裳，发间沾着夜露，斗篷下摆还被什么刮破了一道。

“有人跟着吗？”纪小柔问。

“奴婢先往纪府走了一段，又绕过南市和马市。确认没有尾巴，才从紫霄楼后门进来。”

纪小柔侧身让她进屋。

素秋关好门，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屏风后，才回头看她。

“夫人的肩呢？”

“没事。”

素秋显然不信，取出随身带来的药，重新替她包扎。

看见伤口周围又红了一圈，她脸色沉了些，却没有责备，只问：“夫人今夜不回去了？”

“不回。”

“那奴婢陪夫人。”

屋里只有一张床。

纪小柔往里让了让。素秋把短剑放在枕边，躺在外侧。

灯熄灭后，纪小柔忽然问：“小满怎么样？”

“哭累了，已经睡下了。”

“宁遇春罚你们了吗？”

“没有。”

纪小柔没有再问。

房中很快安静下来。

长廊拐角处，宁遇春这才从暗处走出来。

他仍穿着蓬莱那身不大合体的小厮短褐，袖口紧得有些碍眼。素秋进门时，他便站在那里。

守夜的小厮提灯经过，被他吓了一跳。

“公子找谁？”

宁遇春看着听雨间紧闭的房门。

“不找人。”

小厮明显不信。

宁遇春取出一锭银子。

“隔壁那间，我住。”

小厮替他打开房门。

一墙之隔，纪小柔已经睡下。

宁遇春坐在黑暗里，始终没有敲响那扇门。

同一夜，醉红楼仍未歇灯。

最里面的雅间里摆着一桌残酒，窗外丝竹不断。靠墙的酒柜却被推开一道窄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

崔元甫掀下斗篷，脸色并不好看。

他今夜换了寻常青篷车，随从留在两条街外，自己从后巷进门。满楼的人都知道三皇子在此买醉，却没人会想到，酒柜后还藏着乾坤。

“殿下已经在醉红楼住了半月有余。贵妃娘娘那边，陛下始终没有动静，您也该回府了。再这样下去，陛下未必会觉得您是忧心母亲，只怕会认为您在等他先低头。”

萧玉珩坐在案后，手中仍端着酒杯。

“父皇若当真这样想，反倒是好事。”

崔元甫皱眉。

“臣不明白。”

“他越觉得我在借酒消愁，便越不会想到，崔相今夜坐在这里。”

萧玉珩抬了抬酒杯。

“这里安全。谁都找不到。”

崔元甫皱着眉，没有接这句。

醉红楼这种地方，他向来不爱来。可他不得不承认，萧玉珩选的地方确实不错。

“兵部那条线被人碰到了。”崔元甫道。

萧玉珩手中的酒杯停了一下。

“马延？”

“他不能再留在原来的位置。”

“杀了？”

“现在死，太显眼。”

崔元甫只说到这里。

萧玉珩看了他片刻，也没有追问。

“由崔相处置。”

“臣会让这条线断在该断的地方。”

酒杯落回桌面。

萧玉珩问：“汪茂呢？”

“人已经进了大理寺。”

“他开口了？”

“说了多少，暂时还不知道。”

大理寺问案向来严密。能传出来的消息都是零碎的，有时真假掺半。崔元甫不愿在这件事上妄下判断。

萧玉珩的神色冷了些。

“他的妻儿还在？”

“还在。”

“连夜换个地方。”

崔元甫点头。

萧玉珩端起酒杯，忽然道：“先别杀。”

“臣也是这个意思。”

密室里安静片刻，只剩头顶隐约传来的鼓点。

崔元甫重新开口：“平州那边，也得尽快理干净。”

萧玉珩看向他。

“还能补？”

“能。”

崔元甫并不打算在这里把每一步摊开。

事情交到什么人手里，该让谁知道多少，自有分寸。

萧玉珩也不需要知道全部。

他要的是结果。

崔元甫起身，重新披上斗篷。

“臣该走了。”

萧玉珩没有留他，只道：“母妃那边，劳崔相继续盯着。”

“贵妃娘娘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暂时。”

萧玉珩重复了一遍。

崔元甫知道这两个字安抚不了他，也没再多说。走到石阶前，他停下脚步。

“殿下还是少饮些。”

萧玉珩抬手替自己倒酒。

“酒少了，戏便不像了。”

崔元甫从密道离开。

酒柜重新合拢，外面的丝竹声一下清楚起来。

萧玉珩端着酒回到雅间，重新倚上软榻。桌上已经空了七八只酒壶，他又开了一壶，慢慢往杯中倒。

才饮了半杯，门外便传来近卫的声音。

“殿下，有人求见。”

“不见。”

“是林家的姑娘。”

萧玉珩手中的酒杯停了一下。

“哪个林家？”

片刻后，一张折好的字条从门缝递了进来。

萧玉珩展开看了一眼。

那日画舫承蒙殿下照拂。听闻殿下近日心绪不佳，臣女亲手做了一盅醒酒汤。

落款是林楚楚。

他看了片刻，将字条随手压在酒壶底下。

“让她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林楚楚提着食盒进来。她穿了一身月白衣裙，外面披着薄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钗，看上去素净，却显然是仔细收拾过的。

她进门后先看了眼满桌的空酒壶，眼中很快浮起担忧。

“臣女见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