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断路
半盏桃枝 · 2789 字 · 约 6 分钟
药王庙住到第四日,老太君已经能靠着软枕坐一会儿。
太医重新看过伤口,说最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只是年纪大,往后还得静养。
宁遇春当即让蓬莱回府备车。
老太君皱眉:“我又不是走不动。”
“您肩上还有刀口。”
“肩上有刀口,又不是腿断了。”
宁遇春没接这句话,只让人把马车里的软垫又加了一层。
老太君看得直摇头。
纪小柔站在一旁忍笑。
安阳正好进门,看见她嘴角那点笑,脸便沉下来。
“你还笑得出来?”
纪小柔立即收住。
“儿媳不敢。”
“这几日守夜、换药、跑前跑后,谁让你什么都自己扛?”安阳瞪她一眼,“老太君还没养好,你先把自己熬倒了,是想让府里再多伺候一个?”
纪小柔低头。
“母亲训得是。”
安阳噎了一下。
老太君靠在榻上道:“行了。她守的是我,你骂她做什么?”
安阳转头。
“母亲,您也少护着她。”
“我就护了。”
“……”
宁遇春已经掀帘出去。
“车备好了。”
回到宁府时已近午后。
松鹤堂提前烧暖了屋子,窗缝也重新封过。老太君刚安顿下,安阳便把太医留下的药单收过去,一条条问得仔细。
纪小柔正要跟进去,被宁遇春从后面拉住手腕。
“你去哪儿?”
“看药。”
“有府医在。”
“我看看又不碍事。”
宁遇春把她往东苑方向带。
“祖母回来了,你也该回去睡一觉。”
纪小柔看他。
“世子如今管得越来越宽了。”
宁遇春松开手。
“那夫人自己走。”
纪小柔站了一会儿,到底转身往东苑去了。
当天夜里,城南先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永业行旧账房的女婿。尸体被发现时,人趴在河边,身上银钱都在。
第二个出事的,是济仁堂以前雇过的一个伙计。家里人只知道他下午出去买酒,再没回来。
第三个没有死。
他被人连夜送出了城。
马车没有走官道。
崔元甫听完三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够了。”
站在书案前的人一怔。
“大人,还有两个人知道永业行的旧账。”
“越杀越明显。”崔元甫道,“停。剩下的不要碰——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别去提醒他们。”
“是。”
“城南几个旧点全部弃掉。能烧的烧,不能烧的换地方。”
那人低声问:“裕通那边抄走的东西,要不要抢回来?”
崔元甫抬头。
“你知道他们拿了什么?”
“不知道。”
“那你抢什么。”
对方不敢出声。
“他们拿到多少,我们现在不清楚。”崔元甫道,“这个时候谁急着去抢,谁就是在告诉裴璟渊:那堆纸里有跟我们相干的东西。”
“先断人,不要碰物。”
“明白。”
门外脚步声响起。
萧玉珩没有等通报,直接进了书房。
屋里的人立刻退下。
崔元甫看了他一眼。
“殿下这个时辰过来,不安全。”
“再安全下去,人都要查到本王床底了。”萧玉珩坐下,“刑部已经调了京畿近三年的军籍,兵部在查军器监的旧簿。”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得住。”
“坐不住又能如何。”崔元甫拿起茶盏,“现在发动,只会替他们把话坐实。”
萧玉珩看着他。
“等他们拿着账和军籍来抓本王,就不坐实了?”
崔元甫放下茶。
“殿下。逼宫不是翻一堵墙。宫门、禁军、京营、中书、门下,缺一处,明日站在朝堂上的就不是监国皇子,是乱臣贼子。”
萧玉珩没有反驳。
“所以本王来问你。还差什么。”
崔元甫沉默了片刻。
“岑钺。”
萧玉珩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围场之后,皇帝非但没有撤岑钺的职,反而让他照旧掌着禁军。
“杀?”
“不。杀了岑钺,禁军当场就乱,宫里立刻会换上一个我们更摸不清的人。”崔元甫道,“要让他自己出宫。”
“用什么名义?”
“查刺客。”崔元甫说得很慢,“今日陛下亲口让刑部、大理寺、兵部同查刺客兵源。只要把线索做成京营出了问题,再借御前口谕把他调出去。岑钺一离宫,宫门才有空子。”
萧玉珩笑了一下。
“然后换宫门。”
“只能换一部分,殿下手里的人不能一次全露。”崔元甫问,“禁军里还有多少能用?”
“两名副统领,三处宫门校尉。”
“够先封门,不够守全宫。”
“那就补。”
崔元甫皱眉。
萧玉珩看着他。
“私兵养了这么多年,难道只等着刑部去查?”
“不能穿自己的甲。”
“本王知道。”萧玉珩道,“换宿卫衣甲。城西那批人今晚转,不要再留在原营地。兵器分开走,粮和人不能同路。”
崔元甫看他一眼。
“殿下已经下令了?”
“你来之前下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多少人。”崔元甫问。
“先动三百。”
“不行。”
“三百都不能动,本王养他们做什么。”
崔元甫的声音冷下来。
“私兵最大的用处,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你的。三百人一起进京,刑部还需要查吗?直接来拿人就是了。”
萧玉珩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一百五。”
“八十。”
“太少。”
“一百。”
萧玉珩笑了。
“相爷如今同本王讨价还价,倒像是在菜市买肉。”
崔元甫没笑。
“人命比肉贵。尤其是殿下的命。”
萧玉珩起身。
“那就一百。”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纪小柔。”
崔元甫抬眼。
“现在别碰她。”
“裕通是她和纪慕白查出来的。”
“所以更不能现在碰。”崔元甫道,“纪案刚松,她若此时出事,裴璟渊第一个查我们。等宫里的事定下来,她一个罪臣之女,名义有的是。”
萧玉珩看了他片刻。
“好。”
走出崔府时,夜已经深了。
随从替他掀开车帘。
他却没有立刻上车。
“林楚楚最近如何。”
“还在等殿下召见。”随从低声道。
“纪家的消息呢。”
“她问到的不多。”
萧玉珩上了车。
“让她继续问。别教她怎么问。”
“是。”
车帘落下。
马车驶入夜色。
另一边,大理寺仍灯火通明。
裴璟渊把一份新送来的军籍铺在桌上。
旁边站着刑部的人。
“围场死的那两个刺客,身份查出来了。籍上一个死了五年,另一个三年前就逃了役。”
裴璟渊抬头。
“死了五年。”
“是。”刑部侍郎罗信把两份军籍推过去,“可这两个名字,最近半年都有饷银支领记录,一月不落。”
裴璟渊看着上面的日期。
“死人领饷。”
“还有。”对方又放下一张纸,“同一营里,像这样的不止两个。我粗粗数了数,十一个。”
裴璟渊没有说话。
手指沿着军籍最下面那道印慢慢划过。
“查发饷的人。”
“已经去了。”
“兵器呢。”
“军器监那边还没回。”
裴璟渊把卷宗合上。
“今晚别回家了。”
罗信苦笑:“裴大人也没打算回吧。”
“没有。”
“那下官认命。”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快步进来。
“大人。大理寺外有人送来一封匿名信。”
裴璟渊接过。
信上只有一行字。
——城西旧营,有兵。
罗信的脸色变了。
“去吗?”
裴璟渊看了片刻。
“城西要查,但不按送信人指的路走。派人盯住旧营,不惊动。”
“那——”
“再去问岑钺:今夜京营和宫门有没有临时换防。”
罗信抬头。
“宫门也查?”
“围场那条路线,已经从宿卫里漏过一次。”裴璟渊道,“现在又有人拿‘城西有兵’引我们出城。他要我往外看,我就先往里看。”
上京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庄院里,一百名男子陆续换上宿卫衣甲。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漏刻。
“等宫里消息。”
院门重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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