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圣女

周范泛没有亲自踏入青楼之中。

她坐在湖对岸一处偏僻的湖亭中，背靠廊柱，双腿交叠搁在栏杆上，手里依旧是捏着一把顺来的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丢。

亭外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几尾锦鲤浮上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讨食。

她把花生米丢进湖里，没有鱼来接。

“这湖里的鱼，不吃花生。不知道吃不吃牛肉？”周范泛自言自语，然后唤出小饭团。

小饭团如今的模样比刚炼出来时精致了不少，脸上的五官虽然还是呆呆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它歪着头等周范泛下令。

“以后得多弄几个小饭团！”周范泛看着在万魂幡内滋养后变好看的小饭团暗自呢喃。

“小饭团，交给你一个危险的任务！去吧，进楼看下，看到什么，直接传给我吧。”

小饭团点了点头，灵力微微涌动，它的装扮也有了变化。

长衫，束发，加上小饭团那张长得和周范泛一样的脸本来就是飒飒的。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儒生。

随后小饭团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过湖面，混入了青楼门口往来的人流之中。

周范泛闭上眼睛，神识顺着与小饭团的联系铺展开来。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另一幅画面取代——那是小饭团的视野。

青楼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奢华，雕梁画栋，红烛高烧，大厅中央的台子上有乐师在弹琵琶，几位身着华服的才子正围着一名女子斗诗。

觥筹交错间，笑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好一派风雅气象。

然后周范泛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她体内的鬼修灵力自然而然运转到了小饭团的双目之上。

小饭团乃是鬼物，它比起周范泛的肉眼凡胎自然有着天生的破幻能力。

周范泛链接到小饭团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如同被泼了一盆褪色药水。

青楼之中的金色的烛光从边缘开始剥落，朱红的廊柱褪成暗褐色，空气中飘荡的熏香底下压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许久般老旧。

而那些正在斗诗的才子们，他们中有些人的脸上，五官正在融化。

鼻子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张不断开合的鸟喙。眼睛从眼眶里挤出来，在额头上重新排列成四颗昆虫般的复眼。

端着酒壶的侍女从后颈裂开一道缝，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里面探出来，把她自己的皮像脱衣服一样扒到腰间，露出的身躯是拼接而成的狗身。

整个大厅里，一半的人还是人，另一半已经变成了缝合怪物。而那些人还在和怪物碰杯，还在对怪物笑，还在把自己的诗稿递到怪物的爪子里请它们品评。

周范泛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出声。她的目光越过这些觥筹交错的怪物，落在了楼梯口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裹着素色衣衫的小女孩，她正低着头，从那些怪物和人类之间穿过，脚步很轻，速度却是极快。

没有人拦她，甚至如同看不见她一般。

小女孩上了楼梯，周范泛令小饭团跟了上去。

第一层到第二层，楼梯两侧挂满了绢纱和珠帘，文人墨客的吟诗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秘、更黏稠的寂静。

第二层到第三层，走廊上的装饰从绢纱变成了厚实的帷幕，帷幕后面有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视野之中可见几具被吸干精气的躯壳被随意堆在墙角，像用完的化妆品空瓶。

那些躯壳在明面上和外面那些才子一样，面上红润饱满，笑容满面。

但在小饭团视野里，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每个人后颈都有一道极细的缝合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脊椎。线还在微微跳动，像活物正在从他们体内往外抽什么东西。

第三层到第四层，已经没有人了。走廊尽头是一扇雕着血色莲花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护卫。

护卫的身材比普通人壮硕得多，身上穿着整齐的黑衣，腰间挎着长刀。

“来者何人？”左边的护卫抬手拦住她，“可有圣女通灵？”

“无。”

周范泛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虫卵。噬金虫卵，淬体后期，被她提前炼成了血傀。

虫卵在她掌心微微发光，暗金色的纹路在卵壳上缓缓流转，看起来卖相极好。

“欲献宝。”

护卫盯着那枚虫卵看了片刻，他们虽然修为不高，但在青楼当差久了，眼力还是有的。

这虫卵里蕴含着大妖精血的气息，比起寻常散修献上的破烂玩意儿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两人对视一眼。左边的护卫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片刻后，护卫重新推开门，让开了一条路。

“进去吧。”

周范泛踏入房门的一瞬间，视野被红色吞没。

她下意识调动鬼修灵力，眼中的红色才退潮般散去。

这是一间极华丽的闺房，红纱帐层层叠叠从房梁垂下，每一层纱帘上都用金线绣着盛开的莲花。琉璃灯盏中燃烧着不知名的油脂，灯光是温润的乳白色，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房间正中的软榻上，半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红纱长裙，身段丰腴有致，长发如瀑布般铺散在锦缎软垫上。

她的脸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妩媚，像是刚睡醒的猫。她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轻轻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朵盛开的红莲。

这就是拜月教在这片地带的头目——圣女。

可在小饭团的眼中，眼前的绝美妇人像褪色的画布般一层层剥落，软榻上那丰腴的身躯开始膨胀，皮肤从白皙变成暗沉的灰黑色，毛孔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

她的脸从椭圆拉长成不规则的形状，五官各自为政地爬向不同的方向，嘴裂到了耳根，里面层层叠叠排列着三四排细密的尖牙。

那柄团扇是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型人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锦缎软垫是一整块仍在呼吸的肉膜，每一次起伏都从边缘渗出淡红色的血水。

周范泛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个素衣小女孩。

小女孩正站在那里，对那摊肉的恐怖真容毫无察觉。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细的，像是怕吵到谁。

“圣女大人，我中了诅咒，似乎叫什么……小萝莉诅咒……讨封失败了。”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圣女听不懂。说完之后，她鼓起勇气抬起一点头，眼睛里亮着一丝微弱的光。

“圣女大人，还有别的办法成神吗？”

圣女，也就是那摊漆黑的肉块在幻觉中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在周范泛眼中，那只手是一截覆盖着黑色黏液的触须，指尖的吸盘正在小女孩的发丝间一张一合。

“当然有。”圣女的声音低沉柔媚，像丝绸划过皮肤，“神爱世人，神接纳一切。失败了不要紧，神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她的嘴角刚翘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出“谢谢”，圣女的手指便轻轻勾了一下。

“修为全无是吧？那也好，带下去吧。”

护卫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小女孩的胳膊。小女孩的脚离了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在那里。

她困惑地回头看向圣女，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圣女已经开始低头端详自己的团扇，不再看她。

“皮肤不错，眼睛也亮。人类那边出价很高。”护卫的声音很低，显然是在和同伴说话，不是在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开始挣扎，喉咙里迸出一声尖叫，但那尖叫还没出口。

她看到了门口刚进来的小饭团。

“你……你！”小女孩凭借气味以为小饭团是周范泛，顿时愣住了。

什么拜月教故意给自己下绊子，谋取更多利益……亦或者飞升本是一场骗局……等众多想法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不过小女孩还没说出更多，周范泛便一瞬间跨出一步，一只手稳稳地捏住了她的嘴。

她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小女孩发出一丝声音，又不会弄疼她。

她把小女孩的脸扭向自己，逼着她与自己四目相对。然后她瞪了她一眼。

“这相貌不错，是高级炉鼎！啧啧。”小饭团像是评价一件商品一般说道。

玉珏瞬间不挣扎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小饭团这双眼睛的时候，心里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说不清那种情绪是什么，但她不再反抗了。

护卫把小女孩拖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小饭团转过身，对着软榻上那摊漆黑的肉块微微躬身。

“投靠的散修？”

圣女抬起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小饭团谦逊地低着头，姿态恭敬。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对所有人说话都一视同仁的平淡。

“仰慕神教已久，今日终得一见。”

说罢，小饭团将特化噬金虫卵缓缓抛出。那枚金光流转的虫卵因为已经被炼化，上面散发着淡淡红色纹路。

小饭团双手捧着一枚噬金虫卵，又取出一块太岁肉块，恭敬地呈了上去。

“初来乍到，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圣女那双团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甚至没有动用神识，只是用肉眼扫过那两样东西，便已察觉到其中蕴含的精纯妖力与阴气。

“好东西。”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愉悦。

周范泛坐在湖对面的亭子里，正往嘴里丢花生米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小饭团那边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警示，一股神识正从小饭团身上扫过，那股神识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是在皮肤上爬过。

“哦，有脏东西！”周范泛感觉皮肤一阵寒冷。

系统面板瞬间弹出：“检测到圣女神识探查，已屏蔽。另：已对目标进行反探查。

获得目标信息：拜月教分支，齐国不齐城分部圣女，伪筑基一层（实则炼气大圆满）。评价，当前战斗环境不佳，宿主请避战。”

“嗯？伪筑基一层？战斗环境？”

周范泛捞了捞湖水，在她鬼修视野下，那是粘稠的血液，原来如此，湖底还有东西吗？

她把花生米咽下去，继续连接小饭团。

圣女神识在小饭团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藏匿其他宝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献此等宝物，实乃我拜月之幸事。本座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她搁下团扇，语气忽然一转，眼睛却变成了竖瞳，死死盯着小饭团。

“不过，你是如何知道此地的？”

来了。周范泛让小饭团的脸上依旧挂着谦逊的笑，声音不紧不慢。

用一种随意到近乎傲慢的语气道：“我乃邪修。路过一村，顺手灭了一只不长眼的鼠妖，从它嘴里撬出来的。”

她从储物袋中提溜出翡翠的脑袋。翡翠那颗毛茸茸的头颅被揪出来的时候，猫眼紧闭，鹰嘴死死咬着，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得像颗标本。

它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因为就在刚才，小蛇把它从小红们的足球队里捞出来时，用尾巴尖抵着它的后脑勺，用只有两个鬼物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敢乱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当球当到明年——明年哦！三百六十五天哦～”

翡翠：这还不如杀了我！

圣女看着那颗黄鼠狼与多种生物融合在一起的脑袋，若有所思。

翡翠她知道，是拜月教在这片地带培养的讨封妖怪之一，实力算不上顶尖，但也不是随便什么散修都能拿下的。能把它炼成这副模样，手段确实够狠。

“哦？原来是你替我清理了门户。”

圣女眼睛变回正常，团扇重新遮住了半张脸，语气轻快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从小饭团身上移开。

“既是邪修，可有看家本事？”

周范泛没有废话，小饭团抬起右手，朝窗外湖面轻轻一指。

湖水中心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整片湖面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笔点了墨，从中心往四周飞速褪色，红色，浓稠的、腥甜的红色，将整片湖水染成了一池血汤。血水在湖面上凝聚，缓缓站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圣女的目光终于变了。她看着那具由满湖血水凝聚而成的简易血傀儡，又看了看小饭团那张依旧波澜不惊的脸，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好，果真是同道中人。”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门口那两个护卫应声而入。圣女站起身，走到左边的护卫面前，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一划。

护卫的头颅无声无息地从脖子上滑落，身体跪倒在地，脖颈断面喷出大量鲜血。

“你也杀一个。”

周范泛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护卫的尸体。

在鬼修视野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活人，是一个傀儡人。杀傀儡嘛，这就不算什么道德负担了。

小饭团抬起手，五指虚握。

饕餮神魔功！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了护卫周身，傀儡体内的血肉精华被抽丝剥茧般剥离出来，化作一缕缕红色的光丝涌入小饭团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