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抢人

第二天太阳早早就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了满院子，

连墙根底下的青苔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陆家不知是不是因为挂了红布的缘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小厮丫鬟们走路都比平日轻快几分，见了面先咧嘴笑一笑再开口说话。

好些嬷嬷聚在廊下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念叨：

“穗禾终于熬出头啦！本就已经是少爷的人，少爷竟然重新给她办个婚礼，郑重的很啊！“

“可不是嘛，老太太亲手写的族谱，往后谁还敢当她丫鬟使唤？“

几个嬷嬷说着说着还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仿佛自家闺女出嫁似的。

翠儿一早就在穗禾房门口喊：“姐——不对，是大少奶奶！醒了吗？“

里面没有动静。

翠儿又喊了一声，正要推门，阿茂从旁边过来拦住了，一本正经地压着嗓子说：

“这不用上花轿，也就没有耽误吉时的说法，就让大少奶奶好好睡觉。你嚷嚷什么？“

翠儿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高兴嘛！“

屋里头，穗禾其实早就醒了。

她压根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眯了一小会儿，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陆砚洲站在喜堂上等她，

一会儿是孟昭阳堵在巷子口朝她伸手，一会儿又是上辈子那座冷清清的佛堂，墙角的青苔爬了半面墙。

她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穗禾坐起来，看了一眼枕边那件红嫁衣，又看了一眼窗户。

外面日头正好，红灯笼在日光底下反而没那么艳了，褪成一种温温吞吞的橘红色。她咬了咬牙，掀开被子趿了鞋，推开后窗往外看了一眼

后墙根底下那个狗洞还在，洞口被一丛半枯的杂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心虚地缩回来，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郑莞尔从颜月阁那边跑过来。

郑莞尔看见穗禾从后窗方向溜回来，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冲她笑。

穗禾被她笑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走过去：“你看什么？“

郑莞尔嘿嘿一笑：“去看你的狗洞啦？“

穗禾没想隐瞒，点了点头：“看了。“

郑莞尔摇摇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呀你，执拗得很。干嘛一定要出府呀？表哥哪点不好？年少有为，举人身份，家里头老太太护着你，族谱都上了，你跑了往哪儿去？“

穗禾抿着唇没说话。

郑莞尔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其实表哥改邪归正，你还是可以留下用的。况且他还没脏呢。“

她把“没脏“两个字咬得格外暧昧，朝穗禾挤了挤眼。

穗禾瞪了她一眼。

郑莞尔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拉着穗禾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不这样，咱们利用一下孟昭阳？他不是一直想抢你吗？让他来抢，然后咱们让他帮忙假造文书，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孟家那么有钱，弄个路引什么的应该不难——“

“你是真能出馊主意！“郑涵之的声音从后面凉凉地飘过来。

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郑涵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下，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走过来，在穗禾和郑莞尔面前站定，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利用孟昭阳？你就不怕他抢了人就真把你关起来？到时候别说假造文书了，你能出得了他的别院就算你有本事。“

郑莞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那姐姐你说怎么办？“

郑涵之看了穗禾一眼，把茶盏搁在廊下的栏杆上，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

“那就别去，今天这事，穗禾你跑不掉的。与其瞎折腾，不如把婚服穿好，高高兴兴地把堂拜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今天要是跑了，往后一辈子都要后悔。“

穗禾低头站着，手攥着袖口攥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说话，但转身回了屋。

半个时辰之后，穗禾穿好了那件红嫁衣，坐在砚云苑的正屋里等着。

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郑莞尔和郑涵之坐在旁边陪她，郑莞尔托着腮看她：“好看！表哥眼光不错。“

穗禾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朝穗禾福了一福：“大少奶奶，外头来了一位温小姐，说是您的朋友，来给您送贺礼的。“

穗禾愣了一下：“温小姐？“

郑莞尔和郑涵之对看一眼。

郑莞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瞧，

果然看见温如昭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正笑吟吟地朝里面张望。

“她怎么来了？“郑莞尔小声嘀咕。

郑涵之也走到门口，看着温如昭走进来。

温如昭今日打扮得素净，只有发间别了一根白玉簪子，手里那只锦盒倒是不小，红绸裹着，看着挺沉。

她走到屋门口，朝里面的穗禾微微欠了欠身：“穗禾姐姐，我来给你送贺礼。“

穗禾站起来迎到门口，一时有些无措：“温小姐，你怎么——“

温如昭把锦盒递到她手里，笑了笑：

“我回去想了想，咱们好歹在茶楼遇见过，也算有缘。你今日大喜，我送套头面给你添添喜气。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嫌弃。“

郑莞尔在旁边凑过来，一眼认出那盒子是云翠阁的样式，小声嘟囔：

“你昨天刚被那个陈临湘抢走一套，今儿又送出去一套？温小姐你真是散财童子啊。“

温如昭被她逗笑了，摆了摆手：“那不一样，那套是抢走的，这套是我愿意送的。“

穗禾捧着锦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涵之站在旁边，目光在温如昭脸上转了一圈，把她脸上那点好奇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都收进眼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招呼温如昭进来坐：“温小姐既然来了，就一块儿坐坐吧。时辰还早，离拜堂还有一阵子呢。“

温如昭笑着进了屋，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穗禾那身红嫁衣上停了一下，眼底的落寞比昨日又淡了几分，像是被那一片正红色压下去了。

而此时此刻，后门外的巷子里。

孟昭阳站在后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被杂草半遮半掩的狗洞，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了。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

通身打扮体面得很，配上他身后巷子里那副皱眉瞪眼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阿福蹲在旁边，仰头看着自家少爷：“少爷，您钻不钻？“

孟昭阳用折扇指着那个洞：“你管这个叫洞？这就是一条缝！这能钻进去？“

阿福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少爷，这洞看着窄，其实猫着腰能过的。小的昨天试过了。“

孟昭阳瞪了他一眼：“你钻过了？“

阿福点头。

孟昭阳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他绕着那个狗洞走了三圈，靴子踩在枯叶上嘎吱嘎吱响。

第四圈走完，他忽然停下来，把折扇塞进阿福手里，撩起袍角蹲下身，皱着鼻子凑到洞口闻了闻，猛地缩回来：

“什么味儿？臭得很！“

阿福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少爷，垫着。“

孟昭阳接过帕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崭新的锦袍，脸上浮现出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他咬了咬牙，撩起袍角塞进腰带里，匍匐下身，闭着眼往洞里一钻，锦袍刮在砖沿上“刺啦“一声。

等他从另一头钻出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先回头看了一眼袍子下摆——果然刮了一道口子。

孟昭阳心疼地摸了摸那道裂口，嘴里念叨着：

“穗禾啊穗禾，我为你可是下了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