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新郎跑了

温言庭是快马赶来的。

马蹄声从巷口一路响到陆家门口，急刹住的时候马打了个响鼻，

温言庭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出来的小厮手里一塞，

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腰间的令牌撞在革带上叮当作响。

他进了陆家大门，满院的红绸红布都没让他多看一眼，

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砚云苑的月洞门口一把抓住了陆砚洲的手腕。

“陆老弟，必须随我走。“

温言庭气都没喘匀，脸上却是那种压不住的急切，

“库银案那个重要证人，抓到了，人现在在顺天府大牢里，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要紧，我必须你亲自去听。“

砚云苑里原本的热闹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劈开了一道缝。

几个正在摆果碟的丫鬟手一抖，碟子差点摔在地上。

翠儿端着一壶热茶僵在了廊下，嘴张着合不拢。

郑莞尔正磕着瓜子看热闹，听见这话瓜子都忘了咽，含在嘴里含糊地“啊“了一声。

郑涵之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

温如昭站在门口，看见自家二哥突然闯进来把陆砚洲往外拽，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这也太寸了“的微妙尴尬。

穗禾站在廊下，那身红嫁衣在日光里明艳如火，但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看着陆砚洲被温言庭攥着手腕往外带，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温言庭这才意识到满院子的红布红绸和穗禾身上的嫁衣，

他愣了一下，松开了陆砚洲的手腕，看了一眼穗禾，

又看了一眼自家妹妹温如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祸。

他干咳了一声，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陆老弟……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陆砚洲站在月洞门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出红印的手腕，抬眼看了穗禾一眼，然后转头对温言庭说：

“人在大牢里，等一天会怎样？“

温言庭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穗禾站在廊下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陆砚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郑莞尔凑到郑涵之耳边，压着嗓子嘟囔：

“姐，穗禾这是没被孟昭阳抢亲抢走，先被温通判截了胡。“

郑涵之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在陆砚洲和温言庭之间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陆砚洲沉默了几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穗禾，那身红嫁衣在日光底下灼灼地亮着，

她站在那片红色中央，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他，也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朝温言庭点了一下头：“等我换了衣裳。“

他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那身正红色的婚服已经换成了平日穿的月白直裰。

他走到穗禾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库银案是朝廷要案，证人审完我就回来，穗禾你等我。“

穗禾仰头看着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松开又收紧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砚洲转身走了。

温言庭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月洞门外，官袍的衣角一闪就没了。

满院子的红绸在秋风里飘着，灯笼穗子还在晃，但院子里那股热热闹闹的喜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是几个人面面相觑的安静。

郑莞尔捅了捅郑涵之的腰：“姐，这算什么事？拜堂拜一半新郎官走了？“

郑涵之看了她一眼：“还没拜呢，吉时还没到。“

“那也差不多了啊！“

郑莞尔急得直跺脚，

“人家孟昭阳在门口蹲着等着呢，这会儿表哥走了，穗禾一个人——“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穗禾。

穗禾还站在廊下，一身红嫁衣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但她站得很直，目光望着陆砚洲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空了的月洞门。

温如昭走过来，站在穗禾旁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我二哥说的那个案子，确实是朝廷要案。他们查了半年了，证人一直没找到。今日既然抓到了，想必是急事。穗禾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穗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心想：

“正好！老天爷都在帮我拖时间呢”

嘴里说：“我知道，公务要紧。“

后门外的巷子里，孟昭阳坐在马车上，正翘着腿、摇着扇子，等着听动静。

他方才没走远，爬出狗洞之后越想越不甘心，索性在巷子里等着，

让阿福留在陆家附近打探消息。

他扇子摇得风生水起，一副“我自有安排“的从容模样。

忽然，阿福气喘吁吁地从巷口跑回来，一头钻进马车，嘴张着直喘气：

“少爷！少爷！出事了！“

孟昭阳扇子一收：“怎么？穗禾出来了？“

“不是！陆砚洲走了！“

阿福扶着车壁喘匀了气，

“方才来了个顺天府的官差，把陆砚洲拽走了，说什么库银案的重要证人抓到了，非他去不可。”

“新郎官走了！“

孟昭阳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拍大腿，笑得差点从车座上滚下去：

“走了？成婚成一半走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咳嗽，拿扇子敲着车壁：

“这陆砚洲也太不靠谱了吧！”

“大喜的日子，新娘子还穿着嫁衣等着呢，他跟着人跑了？他这完全没把穗禾放心上啊！“

阿福看着他家少爷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头，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孟昭阳笑够了，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惊人：

“阿福！这个时候，正好把穗禾带走！陆砚洲不在，陆家乱糟糟的，没人拦着。我去把她接出来，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阿福嘴角抽了抽，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少爷，您确定穗禾姑娘会跟您走？“

孟昭阳瞪了他一眼：“怎么不会？本少爷那么有钱，要什么买什么——她跟着陆砚洲那个穷举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阿福心想，您有钱是不假，可穗禾姑娘要是图钱，上回那几箱子首饰就不会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但他不敢说出口，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少爷，您这样对穗禾姑娘名声不太好吧？“

孟昭阳拿扇子敲他脑袋：“什么叫名声不好？我这个叫带她脱离苦海，顺便替自己寻找幸福！“

阿福揉了揉被敲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少爷，您确定她的幸福是您吗？“

孟昭阳抬起头，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本少爷怎么就不能是穗禾的幸福呢？”

“本少爷那么有钱，想买什么都能买到——吃的、穿的、住的、玩的，哪样不能给她最好的？陆砚洲能给她什么？几卷破书？一个举人的虚名？“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说不定人家穗禾姑娘就是喜欢那几卷破书“，但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少爷，那狗洞还在吗？没封掉吧？“

孟昭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快去看看！“

阿福跳下马车，跑到后墙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复杂：“少爷……封了。方才陆砚洲走之前命人封的，拿砖石堵死了。“

孟昭阳“啧“了一声，靠回车壁上，拿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又一亮：

“爬梯子！你去买架梯子来！到时候我翻墙进去——“

阿福扶住了额头。

他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少爷虽然也去烟花场所，可人家去是为了喝酒听曲，他去了是跟花魁比谁穿女装更好看。

如今又添了一桩——爬墙头抢亲。

他这位少爷的爱情理念，大约都是从话本子里看来的。

什么“富贵公子为爱低三下四“、“翻墙越户只为见佳人一面“

话本里写得风花雪月，可真要翻墙，那墙头上可都是碎瓦片啊！

阿福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认命地应了一声：“小的这就去买。“

孟昭阳坐在马车里，把扇子哗地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嘴角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他看着陆家后墙那片灰扑扑的砖墙，低声念叨：

“陆砚洲走了正好，穗禾，你等着，我这就来接你。“

墙的那一边，砚云苑里安安静静的。

穗禾还站在廊下，那件红嫁衣的裙摆在秋风里微微拂动。

郑莞尔和郑涵之陪在她旁边，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温如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了看穗禾，又看了看空了的月洞门，心里那点不甘心又淡了一层。

她忽然觉得，陆砚洲对他这个媳妇确实是在乎的。

一个男人若不在乎一个人，不会在要走的时候特意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说“等我回来“。

可他在乎归在乎，公务来了说走就走——到底还是把正事排在了前头。

温如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再想下去。

而穗禾站在廊下，手轻轻按在那件红嫁衣的袖口上，摸着上面细细密密的金线绣纹。

她不知道陆砚洲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这个洞房花烛夜还过不过得成。

她只知道他说了“等我“，她就等着。

至于墙那边，有个穿着锦袍、满嘴话本台词的少爷正在指挥下人搬梯子

那是另一条线上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