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个人赛（中）

白菜至始至终没有开口。

莲未的话，凌翔的沉默，惜玉的低头，那种被浇了凉水之后的闷窒空气，他全看在眼里，也全听在耳里，但嘴一直闭着。

自避战的决定出现开始，他就知道，他们小队的关系就已经散了。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蹲在他脚边矮凳上的白玉。

走了。

语气平平的。

他把手朝白玉的方向伸了伸，五指张开，等着对方把自己交过来。

白玉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递进了白菜的掌心里。

站定之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白菜身侧。

白菜牵着他转身，朝备战室的门口走去。

凌翔挑了挑眉，从备战室侧边探出半步来，看着白菜的背影，开口问道。

去哪？

他觉得个人赛的名单虽然出了，但备战和部署总归是要大家一起坐下来商量的。

白菜这样说走就走，让他觉得有些没头没尾。

可白菜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

他的声音从肩头后面传过来，。

回医坊吧，准备个人赛。

凌翔的眉毛又挑高了一点，在他身后追了一步。

你不在驿馆了？那我们怎么商议战术？

白菜听到两字的时候，脚步终是顿了一下。

他立于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偏过头来，露出侧脸。

你那表情看不真切，但目光里带着些无奈。

个人赛有什么战术啊。

真要说起来，我们还算是对手呢。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凌翔的回应。

他牵着白玉跨过了门槛，脚步声在走廊的石板上逐渐远去。

凌翔站在备战室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惜玉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顺着凌翔的目光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安静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他说得对。个人赛没有战术，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低头去看自己抄在纸上的个人赛对阵安排，没有再抬头。

凌翔还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那片被灯笼光照亮的空白，好一会儿没动。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缺了什么。

而白菜牵着白玉走过廊道的拐角之后，脚步放慢了一些。

白菜感觉到白玉的步子变得有些拖沓，鞋底在石砖上蹭出摩擦声。

又走过一段路，白菜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廊道里显得有些空旷。

白玉，这段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可能会比较忙。

白玉的脚步滞了一瞬。

他嘴巴微张，似是还没想好措辞。

而后他的手从白菜掌心里抽了出来，搭在了赤霞的刀柄上，指腹沿着纹路缓缓划过，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青让我继续修炼……

……还让我去找李老。

此时，他才看了白菜一眼。

白菜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也行。

白菜如是说，他把方才牵着白玉的那只手收回来，改成了走在白玉身侧并排的姿势，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有余的距离。

明日我给你送去。

白玉点了点头，又走了几步。

但他的手指还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小脸的表情也在不停跳动，像是在借着触摸刀柄来稳住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略低了一截。

可是我舍不得离开哥哥诶。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看着鞋尖一下一下地踩过石砖的缝隙。

他没有抬头看白菜的表情，但他在等着对方回应。

似乎在等一句。

【我会常来看你】之类的话语。

白菜的步子停住了。

他站在廊道正中央，侧过身来，看着白玉那颗低着头的毛脑袋，约莫两息。

然后他抬起手来，手掌落在白玉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你不是说过……

白菜的声音传来，尾音带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想替我分担些的么？

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把那层被光照得毛茸茸的头发揉乱了一小片。

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白玉脚尖在石砖上轻轻蹭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哥哥要说话算话。

白菜把手从他头顶上拿开，重新伸出来，掌心朝上地摊在白玉面前。

白玉看了看那只手，伸出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另一边，万象阁内。

灵灯的光线在馆内上铺开一道道光带。

世白萱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有些卷翘。

她的指尖沿着某一行字缓缓划过，目光专注，长睫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忽的，那一片斜照在书页上的光被挡去了大半。

一道人影落在了柜台正前方，投下的阴影恰好把她正在看的那一行字盖得严严实实。

世白萱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下划。

她不喜欢在自己专心看东西的时候被打断，这是她一向摆在明面上的习惯。

万象阁的茶客都知道，馆主看书的时候最好不要在附近。

她轻轻了一声。

甚至没有抬眼看对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一样。

挡住光了，往旁边稍稍。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本以为对方会识趣地挪开。

然而那道影子并没有移开。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非但没后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把头微微低下来，像是在透过柜台边缘往里打量什么。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她正前方传过来，尾音拖得长长的。

她的目光越过柜台边缘，往后面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世白萱身上，困惑道。

为什么上次的那位小馆主呢？

世白萱的眉头微动了一下。

上次来万象阁时接待她的应该是白菜，而且听样子，是位新茶客。

世白萱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

他是代理馆主。

她把书页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试图把那些被挡住的部分重新照进光里，但对方显然没有要往旁边稍稍的意思。

对方倒是来了兴致。

也就是说……

你是馆主是吧？

世白萱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叩了一下，算是回应了。

没想到馆主竟然是只猫妖？

对方有些惊讶道。

世白萱翻页的手停了下来，而后抬起头来。

这一眼她抬得较慢，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似是在忍些什么。

但当她真正把目光落到柜台前那个人脸上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柜台前站着一只白发的猫妖。

素衣，身形清瘦，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

她的白发在灵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她的眉眼清淡，五官轮廓柔和而分明，有一种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干净感。

她也在看世白萱。

后者错愕无声，瞳仁微微扩开了一线。

她的目光锁在对方的脸上，从那对猫耳的形状，到眼尾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逐一掠过，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看花了眼。

而白青也愣了。

她站在柜台前的姿势僵住了半息，那双兽眸在触及世白萱面孔的那一刻张大了一点。

双方互相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熟悉的影子。

不是一模一样的那种相似。是那种若非仔细打量就绝不会被注意到的痕迹。

白青最先动了。

她方才那股俏皮劲儿在这一刻收敛得干净。

她身体往前一倾，双臂交叠着趴在了柜台台面上，把自己放低，然后朝世白萱的方向凑近脸。

近到两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

那双兽眸紧紧盯着世白萱的眼睛，瞳孔缓缓收缩又微微放大。

她的目光在世白萱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游移。

世白萱没有躲开。

她脸上那种倦怠感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她的瞳孔也在紧缩，与白青几乎同步地地回望着对方。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柜台，谁也没有率先移开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白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嗓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谨慎。

……你是这儿的馆主？

世白萱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而后才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比她的日常低了半个调，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是……你是……？

白青眨了眨眼，但那双兽眸里的审视微微变化了一些。

她又往柜台的方向凑近了半个指节，鼻尖几乎要碰到世白萱的。

白青轻声说了一句。

白青。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滑落。

白青……

世白萱嘴里念叨了一句，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翻了个面。

她沉吟了片刻，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白青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她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来找人的？

白青趴伏在柜台上的姿势未变，但她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不大。

世白萱的头又低了低，像是在整理思路，从方才那一眼的冲击里拉回了一些理性，开始按着万象阁的标准流程往下问话。

找谁？

我姐姐。

世白萱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继续往下问。

叫什么？

白青的回答和方才一样快，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无奈，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很多遍，而且每次都只能给同样的答案。

不知道……

世白萱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她换了个方向继续追问。

知道她的大体位置吗？

白青摇了摇头，那对白色的猫耳随动作轻晃了一下，耳尖的绒毛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

不知道……

世白萱沉默了一下。

她把已经合上的那本书又往旁边推了半寸，然后第三次开口。

有她使用过的器物，或者是头发之类的吗？

白青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

世白萱的手从书页上抬了起来，搁在柜台台面上。

她看着白青低垂的眉眼，若是往常，问到这里她大概已经把对方“客气”地请出去了。

可她看着白青的脸，她发现自己不太想这么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这么做，但她确实不想。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母亲是……

她没有把问题说完。

因为她看到白青抬起了眼。

白青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了。

她开口了。

嘴唇在动，下颌在动，她在说出一个名字，一个音节，一个足以回答世白萱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唇间传出来。

那只是无声的口型。

世白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需要听见声音就能认出那个名字。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反应了过来，她双手撑住柜台台面，膝盖微曲，整个人从柜台后面翻出来，动作快得连衣摆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像一阵被风卷起又骤然落定的白影。

白青站在柜台前，瞳孔微微放大的那一瞬，世白萱已经闪到了她面前。

她的手臂展开，越过两人之间那段不到半臂的距离，把白青的肩头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存在。

她的下巴搁在白青的头顶上。

白青的身体僵了一息，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的双手从身侧抬起，不太确定地停在了半空中片刻，最后轻轻地落在了世白萱的后背上。

万象阁里很安静。

没有茶客看向这边，或者说是不敢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