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终局（五）

【范围不小，威力不凡，没有起手式……麻烦。】

春草声音浮起。

白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地刺，从魔族之人脚下追到惜玉脚前，连碎石四溅都看得一清二楚。

惜玉能躲开是因为她的身法足够灵活，反应也不慢。

但问题是躲开之后呢？

这地刺并非一击不成就结束了，那道锥形魔气还在向前蔓延，惜玉落脚的地方也会被后续的地刺重新覆盖。

如果一直退，一直闪，退到台边就无路可退了。

惜玉脚尖点在了地刺的棱面上。

那一下借力极巧，地刺的尖锋刚从石缝里钻出来，锐利的魔气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暗紫色的细碎光屑。

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

从地刺上借力弹起，腰身已然拧了半圈，右臂带着那颗狐火珠从身侧划了出来。

珠光在她移动的轨迹上拖出一道光尾，珠体在翻转的过程中明灭不定。

她的身位在这几息之间越拉越远。

地刺还在从地面持续推进，魔气棱柱一路顶开青石。

但惜玉的移动方向是斜向侧后方的，每一步都在远离。

从对手砸锤到现在，她已经退了将近五丈，几乎退到了场台西侧边线的位置。再退两步就要踩到台沿的白线了。

惜玉的目光往身后扫了一眼，掠过台沿的位置，然后收回来重新锁定在对手身上。

魔族之人也看见了惜玉的位置变化。

然后他的动作变了。

他的左膝猛然伸直了。

锤头从石面上抬了起来。

整柄长锤被他的双臂带动，从下往上翻了一个半圈。

他翻转锤头的速度并不慢，甚至可以说快得和他的体型不相称。

锤头翻到最高点的时候，岳刑的双腿同时发力，整个人从地面上弹射而起。

他跳到了半空中。

白菜的眉头拧了一下。

按照常理，像他这样体型。

在空中无法转向，落点固定。

但看他跃起的轨迹，落点本该在惜玉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

可那落点正在快速偏移。

岳刑在半空中动了。

他拿着重武竟然可以在空中偏动轨迹。

两次调整加起来，他的落点从原来预判的位置往西侧移动了将近五尺。

而那个方向，恰好是惜玉刚刚落脚的位置。

【锤头摆动的反力。】

【他借助锤头的惯性来改变重心分布，每次甩锤就是一次微调。幅度不大，但够用了】

【纯粹的身体控制。】

惜玉抬起头看着那团从半空中压下来的影子,她的脸被阴影覆盖了一半,左手已经掐好了诀。

九尾在身后虚扫了一下，借着尾尖划过的灵力余波稳住了自己的重心。

指尖蓝光一闪，三颗拳头大小的狐火从她身侧依次凝成，带着一点匆忙的毛糙感。

但毛糙归毛糙，它们呈品字形封住了对手下落轨迹的三个方向，恰好堵在他身形微偏之后露出的空档里。

狐火砸中了。

第一颗砸在右肩，第二颗撞在他腰侧，第三颗正中小腿外侧。

撞上去的声音很闷，像嘭嘭嘭三声连在一起，几乎分不出间隔。

那些狐火被灵甲层挡了一部分灵力冲击，没有造成实质性的贯穿伤。

这三颗狐火的伤害不够看，这点伤甚至不够让对手皱一下眉头。

不过，狐火飞出去的同一瞬间，惜玉的右臂已经往前送了。

灵力从腕间涌出裹住珠子。

宝珠飞行的轨迹是平的，似一根被射出去的短矢。

它飞得比狐火慢。

岳刑的身体还在半空中。

他刚刚硬吃下三颗狐火，灵甲表面那几处破损还在冒着细碎的蓝焰碎屑，他的重心在锤头摆动调整之后已经偏移到了落点偏西的位置。

他看见那颗宝珠朝他飞过来了。

他的腰腹进竟然拧了一下。

上半身拧了个半圈。

从竖直的姿态变成了一个侧身蜷缩的姿势。

那颗宝珠贴着他的左臂外侧飞了过去，最近的时候离他胳膊上的灵甲不过半寸远。

然后宝珠擦过去了，没中。

看台上有人了一声。

但惜玉没有慌。

她的手指在那颗宝珠交错而过的同一瞬，右手五指张开，随后往内一勾。

顺着方才那三颗狐火砸在灵甲表面留下的灵力残留节点，延伸出了几条细长的火舌。

那火舌从沿着一道弯折的轨迹追向那颗宝珠飞过的方向。

恰好在那颗宝珠从岳刑左臂外侧滑过的位置把它兜住了。

火舌缠上宝珠的瞬间，惜玉勾动的手指往回一收。

那颗被拽住的宝珠硬生生折了一个直角弯，从原本轨迹上脱离，划出一道弧线，重新落回了惜玉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的功夫。

白菜的脊背靠回了椅背上。

他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微微前倾着身子。

但这轮对战还未结束。

魔族之人的大锤已经砸落下来。

沉重的锤头带着半空坠落的惯性，砸向台面的方向本该是惜玉立足之处，但方才那几道火舌的阻挠，终究让他调整落点的时候迟了半拍。

锤柄的偏转角度差了一线，砸在了惜玉左侧将近三尺远的地方。

魔气从锤头落点炸开一圈环形的冲击波，但惜玉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那一线偏差里找到了空隙，后撤半步，侧身避开范围，重新拉开了安全的身位。

白菜坐在守卫席上，看过惜玉落地后那一下的调整。

他注意到了。

惜玉方才那几招，每一环都衔得太紧了。

紧到不像临场反应。

她似乎知道这个魔族对手有些什么能力。

知道他有灵甲，知道灵甲的薄弱点在哪里，知道他手里有那颗吞噬狐火的黑球，知道他会在半空中调整落点，甚至知道他那种调整依赖的是锤头摆动的惯性，所以她用那三颗狐火打在他灵甲上的时候，刻意选在了会干扰他重心偏移的位置。

每一招都像是专门为这个魔族之人设计的。

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惜玉在个人赛开始前的半个月，并没有闲着。

团队赛散了的那天，她站在走廊里目送白菜牵着白玉的背影走远。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当天夜里莲未来叫她的时候，她正在灯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准备把前几场团队赛里遇到的魔族表现逐一列出来。

莲未带她到后院的时候，莲央也在等着她了。

随后二人带她进了一间静室。

那间静室平日里是莲未打坐的地方，四壁嵌着灵石，地面铺着一层的竹席，空气里浮着一股草叶气味。

惜玉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凌翔已经盘腿坐在席子上了。

他见到她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惜玉坐到他对面，莲未坐在上首的位置，莲央坐在侧边，桌上没有茶，只摊着几卷纸质泛黄的卷宗。

那一夜莲未和莲央没有绕弯子。

他们把卷宗翻开给她和凌翔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是近三年来魔族主要使用的秘术，灵甲特征和战斗习惯。

第二卷的第三页，一个秘术被朱笔圈过两遍，旁边标注着一行细小的泡批注。

【吞噬型秘术（疑似与空间属性相关），近战体魄强横，灵甲覆盖率达七成以上，薄弱处位于甲片接缝及腰肋转折。】

惜玉翻着那些卷宗的时候。

她注意到批注的字迹和莲未平日里的笔迹不太一样，小小的，不像是外公外婆的风格。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在心里把那些批注默默记了下来。

一个个字像针脚一样扎进她的战术记忆里。

莲未和莲央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

那夜的训练持续到天边泛青。

凌翔在黎明前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页批注纸，惜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

她把最后一卷卷宗合拢，放回桌上，向莲未和莲央道了谢，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但她没有觉得累。

她走在回房的路上，脑子里把今晚收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又一遍。

半个夜晚的训练，抵得上她自己埋头翻卷宗半个月。

些情报的来源莲未和莲央没有交代。

但惜玉没有问。

她早就察觉到了。

外公外婆身上有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阴冷的气息附着在他们身上，藏在袖口折痕里，藏在说话时呵出的那一口气里。

她留意了很久。

从她见到外公外婆起，就觉得和母亲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母亲身上总是带着清透的气息，连灵力都是暖融融的。

妖莲自净的能力，灵毒，负面状态，外来侵蚀基本无用。

能让他们身上留下那种阴冷气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魔气。

可惜玉从未在他们身上感知到过一丝一毫真正的魔气。

她想过很多次。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笃定了。

就算外公外婆没有被魔气侵染，他们也一定是常年和魔族打交道的人。

否则那种积年的阴冷气不会落在他们身上，浸得那样深，连莲妖的自净血脉都清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