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终局（六）

回到眼下。

惜玉一直以掌中宝珠为锋，以灵巧身法为盾，在攻势之间游走。

她没有急于抢攻，也没有被源源不断的地刺逼得乱阵脚，每一息都在丈量着对手出手的节奏。

可对手拍出的地刺在消散之后，并非彻底湮灭无踪。

每一道碎裂的魔气棱柱都会在面上留下一圈残留痕迹，暗紫色的淤痕像水渍一样洇进石纹里，一层叠着一层蔓延开来。

半场以上的地界已被侵染殆尽。

惜玉的身法依旧灵活，但落脚的选择正一寸一寸地收窄。

她感觉到了脚下石面传来的细微滞涩，那层魔气像薄薄的淤泥，每一次踩上都会拖慢一瞬她的起势。

她于此时慢下了动作。

不是被迫，是主动。

她的步伐收成长步，重心放低，九条尾巴从身后合拢。

她将掌中那颗宝玉推了出去，腕间灵力涌动如潮，宝珠飞向前方。

而在这之前，她周旋的每一息，宝珠都在悄然地变亮。

从起的柔润，到后来的明澈，再到此刻几乎压过了日光的湛蓝，那颗珠子在她的掌心里被蓄养太久太久。

这一击推出，宝珠拖出了一道长而明亮的尾迹，流光在尾端化作了一颗奔涌而出的狐狸虚影。

那虚影通体澄澈，四肢腾展，长尾在身后铺散如流云，朝着对手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魔族之人并未选择闪避。

他似乎从方才几轮交手中摸清了。

惜玉的灵技几乎都带追踪。

与其被追着尾迹闪避之后还要二次抬手格挡，不如一步到位，提前架好姿态，把灵力蓄进锤柄等在那里。

他不再收锤回防，而是将长锤横举过顶，两腿扎进碎痕遍布的石面里，脊背弓起如满弦，暗灵甲绷出粗粝的棱线，整个人嵌在原地等着那道奔涌而来的狐影撞上去。

双方交锋的那一刻。

霎时间，白光乍现。

炽白充斥整个场台，从锤头与狐影撞击的那一个点猛然炸开，像有人撕开了一匹绸缎，裂隙里漏出来的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狂风自那一点向四面席卷，碎石，飞沙扬起，把四角插着的令旗吹得翻飞舞动，连看台前排那些观众的衣摆都被掀得贴在了膝上。

烈阳在那一刻黯淡了下去，被那迸发的白光夺走了天幕中央的位置，光线在气浪中碎成一片浑浊灰白，连远处的云都被映得泛出一层异样的亮边。

台下那些寻常看客被这冲击逼得纷纷闭上眼，低呼声从座席间此起彼伏。

就连白菜也合上了眼。

那道白光从他合拢的眼帘外掠过去，留下一片明晃晃的残影。

他眨了一下眼，重新睁开的时候，白光已经暗下去了，但场台中央那一片区域被尘埃和灵力余波搅得浑浊朦胧，什么也看不真切。

待尘埃散去。

白菜最先看向了魔族之人，他的身影从那片散去的烟尘里浮现出来。

他身上的灵甲已经崩碎了大半，碎裂的角质片从肩头，胸肋，腰腹上剥落，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深红色的皮肉。

残存的几片灵甲还挂在臂弯和小腿外侧，但边缘都卷翘着，泛着焦黑的灼痕，显然在方才那一记对撞中承了太重的一击。

长柄锤被他拄在地上，锤头深深陷进碎石堆里，铁柄微倾，靠着他前倾的身躯才勉强稳住不倒。

大片的肌肉铺露在空气中，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魔气正从他的皮肤表面缓缓渗透出来。

一丝一缕地往外浮。

那层魔气在他身体周围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层薄幕，细看之下还能察觉到它在缓慢地翻卷流动。

惜玉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她借着空档，手上的印诀已经动了。

十指翻飞交错，结出的起手式极快。

她身周开始隐约浮现的淡蓝色狐影轮廓，指向一道灵技。

那是啖天。

但就在惜玉掐诀的同时，岳刑身体表面溢出的魔气也在急剧增多。

那些魔气从他全身的皮肤里涌涌而出，汇聚到他头顶上方半丈左右的空中，逐渐凝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在几息之间越来越清晰，先是头颅，然后是肩背，四肢，最终凝成了一道约莫一人高的虚影，悬在岳刑头顶上方。

虚影没有清晰的五官，但那股压迫感朝四周扩散开来，连台面上残存的碎石都被震得微微跳动。

【这是什么？】

白菜在心里问道。

他的目光锁在那道虚影上，眉头拧起来。

方才那股白光炸开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他的视野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淡浮影，但他顾不上管那些了。

春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浮起来。

【魔仆。】

春草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魔族本体的一部分，平日里以气血和魔气饲养。只有天生魔族才会有这个东西，后续转魔的那种不可能有。魔仆不会彻底脱离本体，但可以像这样从体内唤出来附着于外，承担一部分攻击或者防御的职能。方才他灵甲崩碎，气血外溢，魔仆就被迫浮出来了。】

白菜听着，目光没有从那道虚影上移开。

那东西悬在那里，暗紫色的轮廓微微起伏，像是和魔族之人共享着同一道呼吸的节律。

白菜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诶，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春草和他共用一副躯壳，春草知道的他大多也知道，除非是双方信息不对称的地方。

他以为春草知道的那些关于灵技，灵药，灵材的事，都是他们共处之后慢慢积累的。

可魔族的事不一样。

魔仆，天生的魔族，转魔的差距……

这些东西他都没机会接触，春草怎么会知道得这么细，这么准，一开口就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

春草是怎么知道的？

他等着春草的回答。

场台上，惜玉的啖天还在蓄势，蓝白色的狐影在她身后渐渐膨大成型，而岳刑头顶的魔仆虚影也在一分一分地凝实。

两道影子隔空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