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终局（七）

然而春草还未开口。

台上便先起了变化。

惜玉没有等待悬在身后的狐影彻底凝实，便将它送向了空中。

她的双手从掐诀的姿态向上翻托，掌心朝天，十指张开，往天幕推去。

狐影顺着她送出的方向攀升，通体泛着珠光，尾巴在空中舒展开来，似一卷被解开的长轴画幅。

它升到半空高处停住了，悬在那里，像一枚倒挂的星。

然后火雨随着它的足迹落下。

狐火从空中点点滴滴地洒下来，转眼就织成了一张火网，朝着魔族之人站立的位置倾泻而去。

那些火滴落到一半的时候已经膨胀成了拳头大小，带着灼热的风声从高处砸落。

魔族之人的反应很快。

他头顶的魔仆影在他沉身压肩的瞬间猛然向上攀升，轮廓在半空中拉长延展，双臂从虚影的肩侧伸出来，竟然超出了常人的臂展极限，像两根被揉软了又重新拉伸的骨节，朝着狐火迎了上去。

那双异常长的手臂在火雨中挥舞，与坠落的狐火角力。

虚影的掌心翻转成托举的姿势，接住一部分火焰，把它们托在掌中不让其继续下落，双臂又像藤蔓一样缠绕翻卷，将另一些火流拦截在半途，削减着它们落地的速度与烈度。

但火雨太多太密了。

被虚影接住拦截的毕竟只有一部分，仍有半数以上的狐火穿透了魔仆的防线，落向下方。

而他似乎没有躲避的意思，长锤依然拄在碎石堆里，双脚没有挪动分毫。

他只是让周身环绕的魔气翻涌起来，那层暗紫色薄幕在他身体周围急剧增厚，迎向狐火。

火焰撞上魔气，被那层涡旋状的雾气一层一层地削减，卷走热量，等落到他皮肤表面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些残余的灼温。

虽然强度被削弱了大半，但火焰尖儿还是舔到了他的皮肉。

灵甲已经崩碎，裸露的皮肤直接承接了那些残余的灼烧，一处接一处地烫出了焦痕，表层皮肤被烧得卷曲，边缘泛着暗红，有几处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但白菜注意到，那些伤口渗出来的除了血珠，还有从皮肤破口中升腾而起的魔气，然后汇入他周身环绕的那层魔气之中。

每一道伤口都成了新的气口，破损的皮肉处涌出的魔气比完好的皮肤表层更浓密。

灼烧带来的破皮对他而言似乎不全是坏事。

魔族之人站在那里，身上的灼伤还在冒着细碎的残火。

他的呼吸沉而稳，长锤从碎石堆里被他重新提起来，锤头离地的时候发出粗粝摩擦声。

惜玉见此，眉头微皱。

那她的动作也随之加快了些许，灵力的输送也从绵长变得短促。

这本不算什么显眼的变化，但白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手势，那一下提速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有些急了。

紧迫感在驱使着她的动作。

而那狐狸虚影，仿佛回应着她的心意，猛然仰起了头颅。

它的脖颈向上拉出一道弧线，下颌张开到几乎与地面垂直的角度，对着半空中的云翳张开了喉咙。

它在吸食，云层之间的灵力，余温，甚至方才对撞时迸散在空气中的灵光碎屑，都化作细细的气流被它吞进口中，汇聚进它逐渐鼓胀起来的上腔。

那颗光球就在它的口中凝聚起来了。

但那小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一寸一寸地往四周撑开，把虚影的上颚和下颌之间填满。

光球内部的光在旋转压缩，每转动一圈就亮一分，到后来整个狐狸虚影的头部都被那颗光球的光芒映得半透明。

场台的另一端，魔族之人同样将魔仆抬了起来。

那道虚影在他的操控下从原有的位置上升了半丈。

虚影的轮廓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收缩调整，整个姿态从方才的扩张变得收敛起来。

魔仆的躯体在缩小，但暗紫色的光反而在变深变浓。

它的腹部位置开始显现出一团滚动的暗影，那暗影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积蓄。

几息过去了。

狐狸虚影含在口中的那颗光球亮到了刺目的程度，热浪从光球荡开。

然后虚影猛然脖子一沉，头颅低垂，口中那颗蓄满的光球从半空中直直地对准了地面上的对方。

那束光从它口中倾泻而下的那一刻，整个场地都被照得失了颜色。

一束炙热的白蓝色光柱从半空中笔直地贯下来，像天幕裂开了一道口子，漏出来的不是雨水而是光。

光柱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烧得看不见了，空气在高热中扭曲成一波一波的透明涟漪，明晃晃的，把场台中央那一大片区域都照得几乎失真。

而在那一束光芒的映照下，周围的空间反而显得格外幽暗，烈阳的光被这束自生的强光压得抬不起头，看台的座席陷入了深重的阴影之中，连台面上的碎石都只剩下黑黢黢的剪影轮廓。

那束光在这几近黑暗的场地中，亮得异常，亮得让人心口发紧，像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抹痕迹，横亘在虚影与地面之间。

而那道魔仆虚影，在漫天的黑暗里，仅有两只眼睛亮着。

暗紫色的瞳孔在它头部的轮廓中浮现出来。

但，即使是这样倾尽全力的灵技，在它终于消散之后，对手依旧屹立着。

后者站在原地。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了，字面意义上的皮开肉绽。

灵甲的碎片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皮肉上布满了焦痕与创口，有些地方连深红色的肌理都翻了出来，魔气从伤处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但他没有倒。

他的膝盖甚至都没有弯，那双藏在魔气薄幕后面的眼睛依旧睁着，目光穿过被高热扭曲的空气，落在惜玉的方向上。

魔仆此刻比方才更加凝实，轮廓线条分明，甚至能看见它肩背之间那些像鳞片又像羽翼的纹路。

四周的魔气浓度也攀上了开赛以来的最高峰。

而反观惜玉。

除了她头上那片残留的阴云，她什么也没有了。

狐狸虚影已经彻底消散，连最后一丝蓝白色的光尾都泯灭在空气中。

她手上掐诀的姿态已经松开，双肩微微起伏，胸膛在急促的呼吸中一扩一缩，掌心里空荡荡的。

她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身后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垂着，毛尖儿微微颤抖。

【不好，惜玉有危险。】

春草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来。

白菜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

魔族之人要出杀招了。

霎时。

原本就被阴云遮去大半的天色骤然暗到了极致。

场台上空那一片残云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搅动翻涌，暗紫色的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把所有残留的日光都吞了进去。

整个天都变黑了。

场台下的观众席也落入了同样的黑暗。

方才还能借着灵灯光辨认座席轮廓的那些光点，此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一捻灭了，连灯芯带光晕一同消失。

有人伸出手去摸旁边的座位，五指在空气中摸索着却碰不到任何东西，有人喊了一声邻座的名字，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又近又闷。

寻常看客们发出了一些压不住的议论声，短促的低语从各个方向零零散散地浮起来。

而那些有灵力在身的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撤去视觉，将感知切换到灵力上。

一时间，一道道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从看台上四面八方的座席间散出来。

白菜也不例外。

他闭上双眼，在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空间里复原出两个人的位置。

惜玉见势不对，抬起了手。

那是一个弃权的起手式，拇指扣进掌心，其余四指并拢朝上，只要再往台侧的主判方向伸出去一寸，再开口说一句我认输，这场比试就算结束了。

她的手指已经张开了，嘴唇也微微翕动，那两个字几乎要顺着气流从喉咙里推出来。

可话语未出口，就被什么扼住了。

她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一股极细极凉的东西从她颈侧贴上来，恰好卡在喉结下方那一小片最柔软的地方。

那东西没有收紧到让她窒息的程度，但她的声带像是被什么封住了，气流从肺部涌上来却推不开那道闭拢的缝隙，挤出来的只有一点干哑的气音，连她自己也听不真切。

她想偏头去看，视线却已经模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从视野四角向中心合拢，把她能看见的东西一片一片地吞掉。

她听见自己心头那一下猛跳，但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鼻子抽动的动作做出来了，可空气里那些熟悉的气味全部消失了。

看，听，说，闻在同一瞬间关了个干净。

她只用了不到一息去感受那种空茫的错愕，然后灵力从妖丹涌了出来。

替代了那些被切断的感官。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台。

但下台就是安全，只要双脚落到场台边缘的白线之外，主判就必须介入，任何纠缠都算违规。

她的腿已经开始动了。

灵力灌入双腿经脉，膝盖微屈、足尖蹬地，整个人从静止到爆发的转换只在眨眼之间。

而她的方向。

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子朝的方向。

那个位置她记得。

上场的时候她环视全场，目光在守卫席多停了一瞬，把那个位置刻进了意识里。

此后的整场战斗中，无论她如何闪避，后退，移位，她的走位始终没有彻底偏离过那个方向。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每一次选择落脚点的时候，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带着，潜意识里就往那个地方靠拢了几寸。

那微小的偏移慢慢积累起来，把她的移动轨迹朝着守卫席的方向汇拢。

她也许在战斗中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此刻当她想要以最快速度脱离场台的时候，那个方向就在她身后最近的位置，近到她甚至不需要大幅转向，只要借力一纵，三两步就能踩到台沿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