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稚子他寻，寻来太迟（中）

白菜的低喝一声。

掌中那团狐火在他开口的同一瞬间骤然拔亮，原本只是一颗蜷在指间的火苗，此刻猛地胀开成一簇烈烈青焰，把周围几尺的黑暗都逼退了一圈。

也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青火随他差遣而出，从他的掌心扑出去，拍向那颗已经咬到惜玉后背的黑球。

青焰撞上球体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哑的爆响，暗紫色与淡青色在惜玉背后绞缠撕扯了一瞬，然后那颗黑球从内部开始崩裂，从中间碎裂开来，碎片化成一缕缕暗烟散进空气里。

白菜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在球体碎裂的同时，他的左臂揽住了惜玉的肩侧，手腕收力，将她从半倾的姿态中拽拉下来，胳膊带着她的身体往下一沉，把她弯低了身子。

她的脊背顺着他的力道塌下去。

白菜探出小手去检查惜玉的伤势。

温热的小手点在了惜玉的背部。

那触感让她背上的皮肤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白菜道

“别动。”

然后他的尾巴在身后动了起来，那条青色的长尾从他腰间扫过，拍在了身后那个天主亲卫的手臂上。

尾尖儿在亲卫的臂弯处轻轻点了一下，随即又拍了两拍，像在敲门。

“帮个忙。”

白菜说。

驿馆内。

惜玉房间门前，廊道里站满了人。

子夕一家人最先到的，子夕站在最前面，两手交握垂在身前，指节被他自己捏得泛白，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细缝，目光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莲珏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面容素净，眉间拧着一道浅痕，时而抬眼看看门框上沿，时而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尖，衣袖边缘被她自己捻得皱起了一小片。

凌翔站在双亲身后，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门缝下方透出来的那一道微弱的光线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每隔几息就换一下两腿的重心，像是站不住似的。

白玉站在人群靠外的位置，个子矮，被前面几个人挡去了大半视线，但他倒是没其他人那么急躁，不吭声，静静待着。

上官鸾和上官荡站在廊道另一侧。

裘阴阳和棘则站在廊道尽头的窗边，两人隔了约莫半人的距离，谁也没有坐下来。

裘阴阳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肩线松弛，棘立在另一边，双手拢在袖中。

棘不开口。

一众人无一人敢开口。

即使子夕一家人的脸色都已经沉到了底。

而门内。

白菜已经为惜玉清理了那股残留的魔气。

此刻正在为她治疗尾巴，掌心贴着尾根残留的骨节，灵力从指尖渗入，一层一层地裹住断口。

重塑的过程骨节合拢时发出的咔咔声在房间内回响。

惜玉此刻的疼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她的呼吸顺下来之后，便有了开口的力气。

“我早就猜到了。”

她说道。

声音还带着一点齿缝里漏出来的气音，断尾处的钝痛让她偶尔忍不住要咬一咬后槽牙，但她的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得意。

“哦~那你还挺厉害呢。”

白菜答道。

他的手没有停，掌心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尾根断口，重塑骨节，连接脉络，缝合肌束。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随手捡起来应付的，尾音懒懒地拖了一个浅弯。

“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惜玉的声音从枕间偏过来，带着一点试探。

她侧着脸，下颌半陷在软枕边缘，目光越过自己蜷曲的肩线，落在白菜低垂的眉目上。

断尾处的钝痛还在，但随着重塑的进度，那股撕裂感已经变得遥远。

她终于有了余力去问这句压了很久的话，声音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

“从血脉上看，你这么喊倒是没错。”

白菜回应道。

他的语气依旧散散的，像在医坊里跟病号闲扯天气一样。

颇有一种“你喊就喊吧”的随意。

他掌心的灵力没有因此停顿分毫。

“哥哥。”

惜玉叫了一声，像在试这称呼落在舌尖上的分量，然后她的声音沉了一分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和父母相认呢？”

她问出了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双眼睛在枕间偏过来望着他，里面有一点光。

“很简单啊。”

“因为你，凌翔，我嫉妒你们。恨子夕能为了莲姨直接扔下我。”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甚至带了一个上扬，像是随口抖落的一粒碎屑，说完就完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甚至连手上的灵力也未曾有半丝波动。

指尖的光是恒定的。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骨头重新接合的声音。

“什么？”

惜玉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装傻可不是好孩子哦。”

白菜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正好推完了最后一节尾骨的重塑。

灵力收束的末梢在他掌心缓缓熄灭。

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惜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也没有伤，只有一双澄澈的兽眸，安安静静地和她对视了一瞬。

“你在和我开玩笑嘛？”

惜玉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轻颤，双眸却定在白菜脸上，像是要从他眉梢嘴角里翻找出一个答案。

嫉妒。

恨。

这些词落在人耳朵里本来应该是沉甸甸的，可……

白菜没有立刻回答。

青色长尾从背他后绕过来，毛尖儿在她面颊外侧轻拂一下，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温热的痒意，在她的颧骨上停留了不到一瞬，然后就收走了。

接着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脚尖点了一下站稳。

“你觉得是就是吧……”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哦，对了，医药费记得结一下。后续有问题来找我，不过最好是在大比结束之前……不然你不一定找得到。”

“什……什么？”

惜玉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上半身，但尾根的重塑刚完成，创口被这个动作牵得一阵发酸，她不得不重新把身子落回枕头上。

“你要去哪？”

“我爱去哪就去哪。”

白菜回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边。

他的声音从门板方向传过来，语气里那股执拗的孩子气任性却穿透了那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