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稚子无意（下）

惜玉开口喊道。

“哥，等一下。”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点急促，尾音因受过伤的喉咙而微微发哑。

白菜脚步不停。

“不等。”

他的回答从肩头抛回去，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随后推门而出。

门扉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得过分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敞亮，让原本被沉默的走廊多了一分别样的感觉。

子夕是第一个侧目的。

听见门响的那一瞬间，他的脖颈转了过去，目光从门框边沿开始往下移，最终落在了白菜身上。

他的视线压得低，眼睑微微下覆，像在打量一件不敢看太久的东西，目光在白菜的青发上停了半拍，然后滑过他的肩线，他的袖口，他松松垂着的尾巴尖，最后又收回到他的脸上。

子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喉咙堵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只剩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的弧度。

白菜推门出来之后，面对着廊道里站得满满当当的一众人，并没有停顿。

他像是没注意到那些各异的注视一样，转着圈朝一众人摆了摆手，手掌从左到右划过一圈，像是在跟一屋子老熟人打招呼。

然后他开了口。

“这么多人啊，要吃宵夜嘛？”

廊道里的沉默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松动，但有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适时地接了上来。

“要。”

白玉的声音脆生生的。

他站在人群外沿，踮了踮脚，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表情。

在吃这方面，他似乎没理由拒绝。

接完话之后他又安静下来，兽眸亮亮地看着白菜，像是已经准备好跟着他走了。

而其他人并无回应。

其中子夕和莲珏两个人，一直在看着白菜。

子夕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从白菜从门内走出来到此刻，他的视线始终追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像是被什么拖住了一样收不回来。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东西，那一丝忍耐在他脸上刻得深，但因为被年岁和身份裹得太厚，始终没能化成一个开口的契机。

他微微侧开了半寸目光，又忍不住转回来，像某些话是在心里推开了好几次门，但每一次都因为那扇门太重而没能真正推开。

他的肩膀往内收了一点，脊背却还是直着的，那份“长辈”的僵硬，隔着一臂的距离也能感觉得到。

而莲珏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了。

那一层薄薄水光覆在她眼睑边缘，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的唇抿得很紧，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

她的目光落在白菜身上，从他被青发半遮着的侧脸移回他的眉眼，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像是在用目光把那些她错过的年岁一针一针地缝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口下方动了动，像是想伸出去，又在半途收了回来，指尖攥住了自己的掌心。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半道缝隙，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或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那句话说出口的代价太大了。

“怎么了，有话就说呗，我现在本人就在这，把话说完了，以后免得麻烦。”

白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敞亮，像是支了个摊子，招呼路过的人有旧账趁早翻一翻。

可他说完之后，过了几息，廊道里依旧没有人接话。

白菜并非没有注意到子夕和莲珏两人那欲言又止的反应。

他进门之前余光扫过了他们两个的面容，出门之后目光也没有刻意避开，他都看见了。

可白菜没有等他们开口，也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看着有些轻飘飘的。

但说实在的，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他都有些淡忘了当时自己印证那个念头时，在那个他确认自己“被抛弃”的节点上，心里翻涌的那些恨意，那口堵在胸口排不出去的闷气，还有那种看见别人有父母围在身边时泛上来的酸涩。

那些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模糊。

或许是安魂玉起效了，或许是春草发力了。

亦或许是他成长了。

也或许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人需要挂在心里了，这些新添的重量把旧的那些压到了底下，翻都懒得翻出来看一眼。

所以对于子夕，白菜倒是觉得挺好应对。

一个站在对面不知从何开口的父亲，和一个站在自己角度上没话可接的儿子。

他只要站在那里不往前走，子夕大概也走不过来，这局面就可以一直维持着，省心省力。

可莲珏不太一样。

白菜隐约觉得，毕竟是夫妻，朝夕相处几十年，子夕那些瞒着没说出口的心事，莲珏或多或少会察觉到一些。

那些细碎的东西积攒起来，未必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景，但足以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预感。

她眼角那层水光里面的东西，和子夕终究是不太一样的。

子夕的是压着话，她的是压着疼。

但这也只是推测。

白菜没有证据证明莲珏知道什么，甚至无法确认她是否真的察觉到了那曾被她丈夫刻意掩埋了多年的过往。

也许她只是不忍心看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走出门去没人拦一拦，那点泛红的眼眶只是一个母亲本能的心软而已，并不一定指向他以为的那个方向。

这种不确定性反而让他不太好应对。

他可以在子夕那道沉沉的视线下面保持泰然自若，因为他知道那扇门子夕自己也不敢推。

但他不知道莲珏手里是不是已经握着了一枚钥匙，又或者她压根没有门的概念。

廊道里沉默着。

时间在无人开口的间隙里一滴一滴地淌过去。

往常这个打破僵局的角色都有其他人扮演，也许是凌翔不耐烦地啧一声，也许是白玉懵懂地插一句嘴，但今日，白菜想自己来。

他站在那里，发尾在肩头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沉默的面孔，最终落在了子夕身上。

“子夕。”

他道。

“我救过你，还给了你狐妖的尊严。”

他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举到耳侧，食指尖端在自己的兽耳尖上轻点了两下。

他的耳尖在指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一下，毛茸茸的轮廓在廊道的昏光中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