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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见鬼的日子》

第221章 同态复仇(一)

朴公英 · 5908 字 · 约 14 分钟

正文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二十分,岷江市东郊。

深冬的日头已经偏西,灰白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一条窄巷两侧斑驳的砖墙上。三辆警车停在巷口,警灯在沉默中旋转,没有拉响警报,但周围已经拉起了一条黄色的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给这个人烟稀少的村子做了特殊的标记。

何勇志站在巷口,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铁门上。门是深绿色的,漆面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轴处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最近被人用力推开过。

“进去吧。”他说。

高远提着勘验箱走进去,张雷、白小飞和潘妮紧随其后。

院子不大,约二十多平米,地面是夯实的水泥地,足够停下两辆面包车,而周有才那辆昌河面包车就停在前院的院子里。北面是一栋二层砖混结构的自建房,外墙是裸露的红砖,窗户上的玻璃爬满蜘蛛网,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房子的大门敞开着,门框上方的水泥过梁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客厅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布满灰尘的实木方桌,两把竹椅和四根木凳,墙角放着一个红色油漆已经褪色的洗脸架,洗脸架的最上方放着一个搪瓷洗脸盆,盆沿积了一层灰。洗脸盆的边缘耷拉着一条还没有干的毛巾。

客厅是穿堂式设计前院大门对着后院大门,后院大门也是敞开的。

从院子外的铁门进来,穿过前后院大门,就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稍大,约三十平米,东侧墙根有一棵巨大的构树,枝桠伸展,不过此时的叶子几乎掉光。如果是夏天的话,这棵构树的叶子能遮住后院大半个院子。构树底下堆着几捆干枯的菜籽秆和几十匹废弃的砖块。而在构树的树根旁边,靠近北墙的一个角落,有一片长得很繁茂的常春藤,藤蔓密集交织,层层叠叠,像是被刻意培育出来的绿色地毯。即便是在十二月,那些常春藤的叶子依然保持着深绿的颜色,厚实地覆盖着那片大约四平米左右的地面。

众人从一进院子的大铁门开始就已经注意到,从铁门外的巷子再到后院,再到那片常春藤后面一个米筛那么大的入口下方,都用石灰粉画着一条引导线。而入口的旁边放着一块刷着和常春藤叶子颜色差不多的油漆的木板,似乎是刻意用来掩人耳目。

“何队,”最先到达现场的岷江市公安局的法医耿彪走到何勇志面前汇报:“报案人是院子的邻居,就住这个院子的大门对面。据他说,这个院子三年前就被周有才买下来了,不过,平时他很少过来,一年来一两次就算多的了。而且每次来也是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走了。但是从昨天上午开始,他和刘德亮来了之后就一直没走,直到晚上,这个院子的铁门还一直开着。邻居也没在意,直到第二天,邻居发现从铁门外的路上一直往他家里延伸,都是一条石灰粉撒出来的线。他邻居一开始也没在意,但是到了下午一点半左右,邻居发现他家一直没动静,而且那辆面包车也还在院子里,对面邻居觉得好奇,就顺着那条石灰线走进来看。然后他就看到石灰线连着后院的地窖入口。邻居就往里面看了一下,结果——”

耿彪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结果他就看见周有才和刘德亮两个人的尸体叠在下面。”

汇报完毕之后,耿彪就跟在高远的身后,再次进入了那个地窖之中。

张雷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常春藤:“这些藤蔓不像是野生的。整个西川省都很少有这种藤蔓。其次,看它的生长走向,主茎至少有三根是被人为引导、固定在盖板周围。再次,藤蔓密集,叶层厚实,即使在冬天也能完全遮住盖板,非常隐蔽,可能连周有才都没有发现。栽这种藤蔓的人一直在有心培育它们,很有可能,这是张继业自己种的。”

白小飞点了点头,“我同意张主任的说法,我听说过一种叫做同态复仇的说法,也就是说凶手怎么杀死自己所爱之人,自己就用同样的方式杀死凶手。周有才和刘德亮用氰化钾毒死了朱秀梅和张思雨,然后把她们扔进了地窖,所以张继业也用同样的方式向他们报仇。唯一的不同是,朱秀梅和张思雨被扔进地窖之后,地窖被灌满了水泥,但是周有才和刘德亮没有,显然,和前面几个死者一样,张继业希望我们发现他们。”

何勇志的目光扫过那片被扒开的藤蔓:“他用了很长时间,在周有才的这个秘密宅子的后院挖了一个地窖,然后还耐心地种出了一片可以遮住入口的绿色屏障。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了。关于六大家族,关于周有才和刘德亮,他很早就掌握了他们的信息。甚至,他掌握的信息比警方还多。”

很久没有说话的潘妮这时开口说道:“张继业复仇的目的不是‘消灭’,而是‘公示’。张继业的复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简单地“杀死仇人”。

如果仅仅为了杀人,他有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他完全可以在杀人之后,把尸体藏在某个非常隐蔽的地方,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但是,他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方式——他把每一具尸体都放置在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并用同一种伤口标记了每一具尸体。

这充分说明了一点,他杀人只是复仇的手段,让人“看见”才是目的。

他要的,不仅是仇人的死亡,更是让岷江市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为什么死、是谁杀了他们、以什么方式偿还了罪孽。每一个死亡现场都像是一份公开的判决书。”

张雷、白小飞和何勇志都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何勇志说:“张继业在复仇过程中表现出的行为特征,不符合常见的“激情犯罪”或“精神错乱”模式。相反,他的行动有非常周密的计划,而且呈现出极强的仪式感。”

张雷颔首认可,并补充道:“没错,每一具尸体脖子上都有相同的伤口——这是“签名”,表明所有案件归属于同一个执行者。每一个死亡现场都是敞开的——这是‘展示’,拒绝任何秘密处决的意味。

赵学礼被迫写下认罪书,然后死在自己的签名旁边——这是让三年半之前的凶手‘自证其罪’,让凶手成为自己罪行的证人。

这种仪式感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心理:张继业把自己视为‘正义的执行者’,而不是简单的‘复仇者’。他的行为逻辑更像是在执行一场法庭缺席的审判——他定罪,他行刑,然后他将判决公之于众。”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白小飞说道:“在三年半之前的灭门案中,张继业一家人的遭遇被有意掩盖了。但是,包括赵学礼在内的六大家族,甚至包括牛志敏,对张继业一家人的遭遇都心知肚明。六大家族利用权力和金钱,把三起命案变成了一个无人追查,甚至无人讨论的迷。张继业从地窖中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人命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如同草芥。罪行只要不被发现,他们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张继业知道,如果死人无法说话,那就必须想办法让他们‘说话’。所以,他让每一具尸体都成为证人,让每一处伤口都成为证词。他暴露尸体,引导我们去发现,并且留下清晰的物证和线索,为的就是让警方、让公众、让任何有能力追溯真相的人,沿着他留下的痕迹一路走到三年半之前那场灭门案的起点。他不是在逃避追捕,他是在邀请追捕。”

白小飞的一番陈述听得张雷和何勇志都无比动容。一旁的潘妮甚至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

何勇志感慨道:“是啊,在张继业看来,用法律维护正义的这条路太难,太远了,远到他如果不采取行动,正义就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真相就可能永远被掩盖。”

这时,高远已经做完了初步尸检,和耿彪从地窖中钻了出来。

“主任,老何,确认这两个死者就是周有才和刘德亮。他们脖子上都有两个血窟窿,死亡原因是氰化钾中毒,和甄士强、赵宏宇、赵学礼的死因一样。他们身上有随身携带的假身份证,估计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但是,他们可能没有想到,张继业会先他们一步。另外,我在地窖里面发现了大量的干稻草,稻草下面是有很多的生石灰,还有一些樟木粉和雄黄粉。另外,还有少量的疑似遗体美容粉的粉末——这个需要鉴定成分。”

张雷点了点头,“行,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齐了吧?”

高远说:“基本上都齐了”

“好,等小飞完成了通灵感知之后就安排人把尸体运回省厅法医中心。现场所有物证拍照封存,地窖内部也要做完整的影像记录。”张雷顿了顿,“另外,那些石灰粉和樟木粉的样本,还有疑似遗体美容粉的粉末,尽快送检进行确认。”

高远应了一声,便带着耿彪和另外两名警员继续忙碌起来。

“哦,对了。两名死者身上各有一张身份证,”高远回头补充了两句:“但都是假的。一个叫‘周建军’,一个叫‘刘长贵’,姓名和照片对得上,但公安机关的户籍系统里查不到这两个人。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

张雷接过那两张身份证,对着光看了看:“做工不错,但印章的颜色偏浅,防伪水印的位置也不对。一看就是假的。他们知道自己过去做的事情可能已经暴露了,携带假身份证准备随时跑路。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用上。”

何勇志冷哼一声:“准备了假身份证,却没有准备防身的武器。他们以为躲在这个院子里就安全了。”

“好了,取证工作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小飞要做的事情了。”

“我能开始了吗?”白小飞问。

张雷点了点头。何勇志对现场的警员做了个手势:“所有人撤出地窖,在外把守,保持安静后。”

白小飞钻进地窖,蹲下身,把右手轻轻搭在周有才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握住了一截冬天冻透的铸铁水管。然后画面涌了进来。没有过渡,没有渐入,像是有人猛地拉开了一扇门,黑暗和声音同时灌了进来。

最开始是光。客厅里一盏老旧的钨丝灯,灯罩上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得房间的边缘都模糊了。周有才坐在竹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粘着的泥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对面坐着刘德亮,背靠着墙。

周有才的声音有些沙哑:“亮哥,听说赵学礼是今天凌晨死的。这个消息我是听都江百货商场当保安的哥们儿说的,所以我今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让你到这里来。你的脑袋比我灵活,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刘德亮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有才又说:“亮哥,你说赵学礼有没有可能是被张继业杀的?三年半之前那个事儿,你还记得吧?我明明记得之前把张继业扔进地窖里了。但是,没想到第二次去看的时候,里面的人没了。”

“不可能。”刘德亮终于开口,“张继业那一次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脑勺被赵学礼砸出一个大坑。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你告诉我,赵学礼是被谁杀的?”周有才的声音高了一点,“那你告诉我,甄士强、李轩、赵宏宇是被谁杀的?甄士强和李轩和张继业的女儿张思雨是初中同学,我听说甄士强和李轩上初中的时候欺负过张思雨,甄士强想和张思雨谈恋爱,结果被张思雨拒绝了。后来,甄士强就让李轩去拦她,两个人合起伙来,差点儿把人家小姑娘给那个了。”

刘德亮的眼珠转了转,思索片刻之后,说:“如果真有这种事,那就说得通了。如果张继业是杀人凶手,他很可能会杀了甄士强和李轩替自己女儿报仇,然后是赵宏宇,因为赵宏宇是赵学礼的儿子。然后是赵学礼,因为赵学礼是给我们氰化钾注射器的人。最后,可能就会轮到我们了,因为是我们两个人亲自动手,杀了朱秀梅和张思雨。”

周有才听到这里的时候,寒毛都立起来了。

“那……那亮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你说,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刘德亮没有说话。他望着客厅天花板的钨丝灯,钨丝灯的灯光在二人头顶闪了一下。昏暗的灯光把两个人照得面色发青,看起来甚是诡异。

白小飞能感觉到周有才身体里的恐惧——他能感受到周有才似乎胃部都开始痉挛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直窜到周有才的天灵盖。周有才的呼吸也越来越快,每次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这时候,屋外的冷风吹了起来。风声越来越大,像是鬼哭狼嚎一般。后院墙外那些竹林和水杉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忽然,周有才似乎听到后院有一阵异响,就像是有人在草丛里拨弄野草的声音。

周有才猛地站起来,打开后院的大门大声吼道:“谁?”

后院没有安装电灯,只能借着客厅天花板中央的那个钨丝灯的余光往外看。光线照射之处,什么都没有。可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周有才平时很少来这个宅院,甚至来的时候都不会住这里。他之所以买下这个宅子,就是害怕他和刘德亮做的事情败露,这里好歹能躲几天。

刘德亮也站起来,有些埋怨地对周有才说:“我靠,有才,你不要疑神疑鬼的,自己吓自己!今天晚上的风这么大,肯定是风吹的声音。再说了,这个地方是你用假身份买的,连赵学礼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其他人肯定更不可能知道。”

周有才听了这话,并没有变得更轻松。他反而一直在琢磨刘德亮说的最后一句话:“其他人肯定更不可能知道。”

“亮哥,你说,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不是人呢?”周有才盯着刘德亮,怯生生地问。

“我靠,有才,你信不信,你再这么说我会先把你打死。”刘德亮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

周有才满腹疑惑地在竹椅上坐下来,皱着眉说道“亮哥,你是真不知道啊?我那当保安的哥们儿都听说了,说甄士强、赵宏宇、李轩和赵学礼脖子上都有两个血窟窿,而且李轩和赵学礼都是死在都江百货商场外面那个停车场,是跪着死的。难道你不记得了?当时,张继业家豆花饭庄后院那个地窖,被水泥填平之后,后来就被修成停车场了。”

刘德亮没有说话,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只不过,他不愿意相信。他不愿意相信一个将死之人,为了报仇,居然能悄悄潜伏三年多而不被人发现。

沉默片刻之后,刘德亮喃喃道:“张继业这家伙,到底怎么做到的?一个正常人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就算不死都是植物人。可是张继业不但没死,还能挨个找这些人复仇?难道,他真的不是人?”

这话说出来,把刘德亮自己都吓了一跳。周有才更是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时,后院似乎又传来了某种异响。这一次,刘德亮也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后院。周有才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儿。

“亮哥,等一下,你后面这间卧室里面有一把斧头,我去拿出来。如果张继业真的来了,那我就跟他拼了。”

周有才快速闪身到刘德亮身后卧室的地面拿出一把斧头,然后又拿上一把弯刀递给了刘德亮。斧头和弯刀由于长期没有使用,刀刃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铁锈。两个人一个握着斧头,一个握着弯刀,站在后院的大门两边,紧张地看着光线照不到的黑暗深处。生怕从那黑暗中会突然窜出一个吃人的怪物。

“哗哗哗……”又是一阵拨弄草丛的声音。

周有才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过来的时候在后院看到那团茂密的常青藤,他还纳闷儿呢,他这几年也没有栽花啊,没想到那一片居然长出了那么茂密的常青藤,还挺好看。

“亮哥,你说,后院那片常青藤下面会不会有蛇啊?”

“我靠,你是不是傻?现在是深冬,哪会有蛇?我觉得有可能是其他野兽,我以前听说这一带有黑熊和金钱豹,还有小豹子,豺狗子,还有大灵猫,小灵猫。你这院子这么久没住人,那些东西完全有可能会翻墙进来安家落户。”

刘德亮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后院的那片黑暗。那黑暗中的声响,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忽然,那片黑暗中仿佛有两盏鬼火点燃了,那是两只圆圆的,幽灵一般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忽然长成了一人高,从黑暗中慢慢地向周有才和刘德亮靠过来。

“哎呀妈呀!”胆子略小的周有才忽然爆发出娘娘腔般的尖叫:“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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