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同态复仇（二）

“关门关门，赶紧关门！”刘德亮慌忙朝周有才吼道。

周有才的手在门闩上打滑了三次。那把生锈的铁门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只能挪动不到两寸的距离。他紧张得不得了，手背上的青筋也一根根凸起来，像一条条在手背上蠕动的蚯蚓。

“亮哥……这门、门闩拉不动！”他的声音已经破了音，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刘德亮一把推开他，自己上手去拉那根门闩。他比周有才高半个头，手臂也粗了一圈，但这根门闩像是被焊死了一样，还是关不上。

后院那片黑暗中的眼睛，正在一分一分地向二人靠近。

刘德亮说：“有才，去拿两根板凳先抵住。”

周有才赶紧取来两根板凳，一左一右地抵在后院大门的两边。周有才和刘德亮在板凳上背靠背坐了下来，额头上的冷汗把他们的衣领都打湿了。

后院大门的上方还有一扇长方形的玻璃窗，钨丝灯透过玻璃窗，就像一支探照灯。

但钨丝灯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墨色中那两点幽幽的光芒悬浮着，看到周有才和刘德亮把大门关掉，那两只眼睛眨了两下，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然后，黑暗中又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

“亮哥，你听到没有……”周有才的声音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线，“好像有人在……走路。”

刘德亮点了点头，说：“不要走神，坐在板凳上，用力抵住。我刚刚想起来了，鬼是怕太阳的。我们坚持坚持，等到天亮了，我们就有救了。”

刘德亮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弯刀，周有才则紧握着那把斧头。两个大男人此时已经吓成了两个怂包。

沙沙声停了。脚步声似乎也停了。

院子里的风忽然也停了。上一秒还在呜咽呼啸的冬风，像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钨丝灯灯丝振动的声音。

周有才忽然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发凉。不是那种被风吹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有谁在后颈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亮……亮哥，”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你……你说那双眼睛会不会是张继业啊？站起来有一人高，肯定不是什么野兽。”

刘德亮安慰道：“有才，不要瞎想。不管是不是张继业，不管他是人是鬼。我们大不了跟他拼了。”

忽然，后院大门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谁啊？”刘德亮壮起胆子问道。可是外面没有人回答。

外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又“砰砰砰”地敲起来。

“你他妈谁啊？你知不知道，我手里有弯刀？你再不说你是谁，我……我对你可不客气了！”刘德亮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这时候，刘德亮换了个角度，把身体转了过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周有才的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一滩水——不，那不是水，而是一团还冒着热气的尿。

刘德亮一耳光打在周有才的脸上，“有才，你他妈……真没出息。把斧头给我，他妈的，你拿着斧头简直浪费。”

随即刘德亮拿过了周有才手里的斧头，把自己手里的弯刀递给了周有才。

“砰砰砰”，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周有才带着哭腔喊道：“我的祖宗，求你别敲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刘德亮用鄙夷的眼神看了看周有才，然后朝门外吼道：“如果你是张继业，我不管你是人是鬼，都给我说句话。不要装神弄鬼的。你要杀要剐都说一声，给哥们儿一个痛快就行。”

门外安静了，周有才竖起耳朵，似乎又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亮……亮哥，门外的声音好像往后退了。”周有才不确定地说道。

刘德亮趁这个功夫把大门使劲往前一顶，然后用很大的劲儿一拉，门闩居然神奇地合上了。

随即，刘德亮和周有才相视一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正当两个人开始窃笑的时候，一块石头“啪”的一声敲碎了后院大门上方的玻璃窗，然后又敲碎了客厅里的钨丝灯。客厅里瞬间一片漆黑。

这突然的变故把周有才吓得又开始尖叫起来。

“妈呀！”他一边喊，一遍下意识地往刘德亮的身边靠过去。

“有才，你他妈……你抱着我干嘛？靠，你滚开，你他妈的刚才都尿裤子了，一股子尿骚味儿。”刘德亮嫌弃着把周有才推开。

刘德亮这一把力气使得有点大，周有才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上。

“哎哟喂，疼死我了。亮哥，你就不能让我抱一下吗？我……我从小就怕鬼。”周有才埋怨道。

“我靠，你要是个美女随便抱。可惜你长得又矮又挫又丑。”

“这么说，那要是我长得帅就可以抱你了呗？”

“靠，”刘德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不严谨，赶紧解释道：“他妈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喜欢男的。”

“那……那等我有钱了，我去泰国做变性手术，然后去做整容，整成一个美女！那样总可以了吧？”

刘德亮似乎忍无可忍了，直接骂道：“靠，你变态啊？你信不信老子几斧头先把你劈死？他妈的，都这个时候了，赶紧想想怎么活命吧。门外那东西要真的是张继业的话，我看你只有祈祷下辈子投胎做个女人了。”

凛冽的寒风忽然又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像是一个冤魂在这个院子的四周哀嚎。

这时候，周有才四下里摸了摸，好像摸到了一双腿。他心里忽然一乐，说道：“亮哥，看来你也害怕呀？”

周有才就顺着那双腿站了起来，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眼前这个人。

周有才撒娇似的说道：“亮哥，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时，刘德亮说话了：“有才，你他妈叽叽哇哇的说什么呢？别他妈恶心我了行不行？”

周有才这才发现不对劲，刘德亮说话的声音起码在两米之外，可是自己现在抱着的这个人是谁呢？他想起自己的裤兜里有一个打火机，便哆嗦着将打火机从裤兜里摸了出来。

“啪”打火机点燃了。眼前这个脸部轻微腐烂的人哪里是刘德亮啊？分明是三年半之前他和刘德亮一起把他扔下地窖的张继业。

“妈呀，鬼呀！”周有才只觉得全身的寒毛一下子就炸立起来了，触电般的恐惧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周有才使出吃奶的劲儿挣脱了张继业的怀抱，然后跑到了刘德亮的身边紧紧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亮……亮哥，真的……真的是张继业？”周有才用颤抖的语调说道，他显然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太难以置信了。

刘德亮没有再推开周有才，而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看着两米之外那张没有生气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周有才的打火机的微光映照之下，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你……你是张继业？”刘德亮试图稳住心神，可是此刻他的心跳和周有才的心跳一样快，快得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这时，张继业终于开口了。

“不错，我就是张继业。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死了？你们巴不得我死了对吧？那样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们所有手里沾过血的人，就可以逍遥法外了。对吗？”张继业的语气很冷，冷得像这寒冬里刺骨的风。

“你……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是怎么活下来的？”刘德亮一边问，一边拉着周有才往后退。

“呵……这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张继业看二人往后退，也开始往前步步紧逼。

刘德亮说：“张大哥，我知道，我们两个之前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是，就算死，你也让我死个明白，行吗？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刚才我们明明把后院铁门都关上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继业嗤笑道：“既然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那我就告诉你们吧。第一个问题，你们不是问我是人是鬼吗？现在的我，怎么说呢？不算是人，也不算是鬼。算是个飞尸吧！至于什么是飞尸，说了你们也不懂。第二个问题，我怎么进来的？刚才你们只顾守着后院的大门，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前院的大门还没关？”

刘德亮恍然大悟，一手肘顶在周有才的肋骨上，顶得周有才哎哟一声叫唤。

“靠，都他妈怪你。前后门都没关。”

周有才委屈地申辩道：“亮哥，这……这不能怪我呀，现在还不到九点。我平时这个时候也没关门啊。”

“你他妈真的是猪啊，平时平时，今天能跟平时一样吗？今天是有人要我们的命！”刘德亮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张继业冷笑道：“行了，你两个别吵了。周有才，你手里那个打火机烧了这么久，不觉得烫手吗？”

周有才刚才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忘记了疼痛。这时，经过张继业的提醒，他才意识到手里的打火机已经烧得烫手了。他下意识地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扔……

房间里瞬间变得一团漆黑。

“有才，你他妈的真的是猪。”刘德亮感觉周有才右手还一直紧紧地拽着自己左手。他想起刚才周有才一屁股摔地上的时候，听到弯刀从手里脱落的声音。还好，他手里还有一把斧头可以防身。可是，他又不敢在这黑暗中挥舞斧头乱劈，万一把周有才劈到了，那可真是大水冲走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刘德亮记得前门进来的右手边有一个卧室，卧室里还有电灯，只要让周有才把那个电灯打开，他们两人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有才，你去卧室，把电灯打开。”刘德亮一边说，一边推着周有才往卧室门口靠过去。

周有才终于摸到了卧室门口的开关，“啪”的一下，房间里又重新有了光明。

正当周有才要欢呼雀跃的时候，他发现刘德亮的左侧脖子上多出了两个血窟窿。刘德亮还没有来得及挥舞斧头，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再见”，身体就已经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片刻之后，便没有了气息。

周有才瞬间吓得腿软，他看着张继业的右手中举着一个如同吸血鬼獠牙的注射器，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张……张大哥，我……我错了，饶了我行吗？我……我不想死！”周有才支支吾吾地说道。

张继业冷哼一声，“你不想死？那我老婆和女儿就想死吗？三年半之前，你杀人的时候，觉得像踩死一只蚂蚁，一点愧疚都没有。直到现在，当你自己面临死亡的时候才想到认错？如果认错有用的话，那每个杀人犯都可以心安理得地逍遥法外咯？”

周有才的腿软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从张继业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和恐怖气息。

他终于承受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大哥！”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我……我真的错了！我那天不想动手的！是赵学礼逼我的！其实……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个注射器里面是毒药，他把注射器交给我和亮哥的时候只是说，那里面的药可以让人瞬间安静下来。我当时还以为那是镇静剂之类的。如果我知道那里面是毒药的话，我……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张继业笑着摇了摇头，“过了这么久了，现在搞这些马后炮的解释有用吗？你后来知道那里面是毒药，你又做什么了？还不是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我……我……”周有才被张继业噎得说不出话来。

“被我说中了对吧？你当时杀人的时候手抖过吗？没有吧？事后你知道杀了人的时候，你后悔过吗？也没有吧？不仅没有，你们还杀人抛尸，把我老婆和女儿的尸体扔进地窖，还用兑好的水泥灌满地窖，然后堂而皇之地在上面修起停车场。让她们死后还要天天承受车轮碾压之苦，魂魄不得安息。你们难道不该死吗？你觉得，你现在认错，我就能饶了你吗？”

周有才被张继业这番话震撼得无言以对，是啊，一切都和张继业所说的一样。他杀人的时候手没抖过，即便事后知道杀了人，也因为还有一个刘德亮，还有一个在岷江市有头有脸的赵学礼顶着，他反而心安理得。这三年多以来，如果不是赵学礼要求他和刘德亮搞一个假身份，他甚至都没想过要买这个院子。

当然，他也害怕自己的罪行终有一天会暴露，他更害怕莫名其妙失踪的张继业。因为，他从小就怕鬼。小时候，村里的小伙伴常常扮鬼吓唬他，那些家伙经常戴着鬼面具从看不见的角落突然跳出来，然后把他吓得哇哇大哭。从那之后，他便有了心理阴影。

比起活人，周有才更害怕看不见的鬼——虽然他活了这么大，从没有见过真正的“鬼”，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眼前的张继业，是一个比鬼还恐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阴间的判官，即将要让他对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从三年半之前，他发现地窖中垂死的张继业神秘消失的那天起，他的心理阴影就开始变本加厉地作祟了。每隔一段时间，他晚上睡觉就会做噩梦，梦见全身爬满蛆虫的张继业伸着一双干枯的手掐他的脖子。他每次从这样的噩梦中醒来，都会发现自己被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比这个噩梦更加让他担心和害怕的是，他怕这个噩梦会变成现实，他怕张继业有一天真的会像梦里那样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窒息而死。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周有才最害怕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他也终于知道，自己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周有才无力地跪在地上，彻底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挣扎。

当他已经知道并接受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异样的平静。

他闭上眼睛，对张继业说道：“张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老婆和女儿。我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我害怕也没用。这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噩梦。过去这三年多，这个噩梦一直折磨着我，谢谢你，终于让这个噩梦结束了。”

周有才听到张继业的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随即，左侧脖子传来两股刺痛。然后，他觉得天旋地转，全身肌肉像被冻僵了一样无法控制，意识也像跌进了宇宙深处，落入了无尽的黑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