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做客

他的住处在离公司不远的小区。楼下很安静，只有单元门旁挂了两盏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屋里开了空调，玄关处提前摆好了一双新买的女生拖鞋，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矮凳，显然是怕她换鞋不方便。

客厅没有太多装饰，素雅得有些过分，但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只玻璃花瓶，插了几枝白色洋桔梗。

窗边的工作桌上放着一台VR头盔，旁边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关卡流程图，笔记写得很满。

令霄顺手把那几张纸收了起来，连同电脑一起扣上了。

时音装作不在意，“好香啊，什么味道？”

厨房里已经有香气飘出来。

是红烧肉。

锅盖掀开时，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令霄把外套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锅里的情况。

小火收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留一些汤汁可以拌进米饭。

时音停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

令霄侧身让开一点，见她坐在轮椅上还是不太方便看清锅里，便拿了只小碗，盛出一块放到她面前。

“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他把筷子递给她，“你尝尝。”

梦里做过。

现实里是第一次。

令霄平日很少下厨，更别提红烧肉这种需要火候和耐心的硬菜。

不过时音对天赋型选手向来很有信心。

她接过筷子，低头看向碗里。

酱色汤汁还在轻轻晃，糖色裹在肉皮上，红亮油润，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时音吹了两口，还是没忍住，迫不及待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被烫得轻轻吸气。

可肉质软糯，肥瘦适中，酱香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入口几乎不用费力就化开了。

时音一边吐着舌头散热，一边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夸他：

“好吃！”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客气。

令霄松了口气。

“慢点吃。”他低头把火调小，“锅里还有。”

时音又低头小小咬了一口。

红烧肉太烫，她被烫得轻轻吸气，仍旧舍不得放下筷子。

令霄看着她，像是随口问：

“还想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时音几乎没想，“你喜欢的。”

话音落下，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时音夹着红烧肉的手停在半空。

不对。

她不应该知道令霄喜不喜欢。

她慢慢咬了一下口腔里的软肉，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没有人不喜欢……的吧？”

令霄没有回答。

他站在灶台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握着锅铲。厨房顶灯落在他眉骨下，压出一小片阴影。

漆黑的眼睛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时音把筷子慢慢放回碗边，轻咳一声。

“那……山药木耳？”

“我记得你在食堂吃过。”

令霄看了她一会儿。

厨房里的油烟机低低运转。

半晌，他收回视线，转身去开冰箱。

“西红柿炒鸡蛋吧，我喜欢的。”

他拿出鸡蛋和西红柿，似乎没听见过她方才说错的话。

时音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

酱色汤汁覆在白瓷碗底，热气已经淡了些。

明明这一口红烧肉，是令霄第一次在现实里做给她吃的，可味道……

多么熟悉。

很多次有人把刚出锅的菜夹到她碗里，问她好不好吃。

……

有时候，有记忆反而像一种负担。

像一种背叛。

她知道不是。

可他不知道。

时音低头咬了一小口红烧肉，忽然觉得方才还让她眼睛发亮的味道，甜得有些苦涩。

……

那些记忆是一种负担。

令霄站在灶台前，垂眸看着锅里的蛋液一点点凝固。

油温升起来，蛋香很快散开。他用锅铲轻轻拨开凝住的边缘，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拨开那些纷乱又无从确认的思绪。

她刚才说得太自然了。

像是真的很了解他。

令霄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重新倒油，放入切好的西红柿。番茄遇热后很快渗出汁水，酸甜的香气漫开，混进红烧肉的酱香里。

他忽然很确定。

梦里的人是她。

可另一个人呢？

是他吗？

还是他只是恰好长着和那些世界里的人相似？

或者有相似的口味？

令霄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

锅里的番茄汁溅了一点到手背上。

痛得他红了眼。

其实不算多烫。

可即使是微弱的灼意，足以成为宣泄疼痛的地方。

他垂下眼，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去手背上的汁水。

“饺子皮和馅儿在哪儿？”

身后传来时音的声音。

“冰箱里。”令霄很轻地吸了口气，转身打开冰箱。

时音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盘包好的饺子，每只褶子都匀称得过分。

令霄把其中一盘拿出来给她看。

时音怔了怔。

“你包好了？”

不是说好一起包吗？

令霄把饺子放回去，神色看起来很自然。

“怕你嫌麻烦。”

他说完，又从旁边拿出一小碗馅和几张饺子皮。

“不过留了点。”

他顿了顿，补充：“可以包两个，体验一下。”

时音：“……行。”

仪式感这一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令霄把案板擦干净，放上饺子皮和小碗馅料，又端了盆温水过来，让她净手。

时音坐在轮椅上，指尖慢慢沾了点面粉。

她其实不太会包。

第一个饺子捏出来时，褶子歪得不成形，边缘差点合不上。

令霄看了一眼愣了两秒，接着伸手拿起那只“长得很个性”的饺子，认真放到盘子最中间。

时音盯着他的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霄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摆正。

“首席作品。”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镇盘之宝。”

时音忍着笑，又捏出一个同样歪歪扭扭的饺子。

“饺兵饺将何在？”

令霄看了她一眼，很配合地将另一盘饺子推到她面前。

他低低笑了一声，“饺子王有何吩咐？”

时音清了清嗓子，抬手将包好的饺子往盘子里轻轻一放。

满盘队列整齐的饺子，被呲牙咧嘴的饺子王收入麾下。

“将将将将，饺子王今日正式称霸饺子界，统领诸位饺兵饺将。”

令霄低笑，伸手替她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往盘子中央挪了挪。

时音抬头时，正撞见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两人隔着一张料理台，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