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邀请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起第六关里的异样。

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是他们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稔起来。

第八关内测版本完工，九重天的员工也陆续准备休春节假期。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令霄照常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外面下了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从夜色里落下来，被风一吹，便斜斜飘过路灯。

地面还没完全染白，只在花坛边缘、台阶角落和停放的自行车座上覆着一层浅浅的雪。车轮压过湿冷的路面，留下两道暗色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雪点轻轻盖住。

车停稳时，雪正落在挡风玻璃上，融成一道道细小水迹。

令霄打开后排车门，才注意到她护在手里的东西。

是一盆巴掌大的好雨黄杨，叶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圆润得如同珍珠，栽在小瓷盆里。

令霄认得，因为那是他订的。

花店的人说，这个品种的黄杨耐寒耐阴，也活得长久。他想起她那副脆皮身子，只希望她能岁岁年年都在。

可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送给她，最后只好给公司每个人都订了一盆。

“怎么把它带回来了？”

春节期间园区封楼断电，暖气也会停。时音担心办公室太冷，又没人浇水，便将它带回宿舍养几天。

“没人管它。”她扶正一片碰歪的叶子，“我怕放在公司会冻死。”

“它不怕冷。”

令霄替她解开轮椅锁扣，“天气越冷，它的叶子反而越红。”

时音低头看了看。叶片仍是油亮的深绿色，边缘沾着几滴融化的雪水。

没有一点变红的迹象。

“真的假的，那什么时候变回来？”

“春天吧。”

等到春天，会开出玫瑰一样的新叶。

时音微微睁大了眼，他这样说她就更期待它变色的样子了。

“宿舍外面的窗台正好空着，我放那里试试。要是真变红了，肯定很好看。”

坡板降下，寒风也跟着灌进车内。令霄站在车门旁，一手扶着门框，替她挡住迎面的风。

时音抬眼望向天空，灯光被雪粒晕开一圈柔软的白，宿舍楼前的梧桐枝条轻轻晃着，枝桠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忽然觉得这个年，终于有了一点冬天的氛围。

一粒雪落进她的发间。

令霄想着，如果一直站在这里，他们的头发会一起变成雪一般的颜色。

可是她的鼻尖已被风吹得泛红，不能在雪里多待了。

他握住她的轮椅推手，往宿舍楼走去。

“放假了，有什么安排？”

时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扭头看他。

“我目前这个状态，似乎不太适合有安排。”

时音笑了笑，反问：“你呢？”

“继续做项目。”

时音微微一顿。

她知道令霄没有父母，也很少听他提起家人。他是被资助长大的孩子，甚至连资助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连一个真正要团聚的家人都没有。

时音不禁在心里嗤笑一声，还真是很符合天道磨练气运之子的套路。

风吹得她发尾轻轻蹭过脸颊，时音抬手拨开，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要一起过春节吗？”

令霄愣了愣，垂眸看着时音，似是确认她不是随口逗他。

路灯的光洒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不似在开玩笑。

“春节总不能只跟项目过吧。”

令霄唇角动了动。

“怎么过？”

“包饺子？”时音想也不想。

大年三十的春晚广告不都是这个剧情吗。

令霄沉默了一瞬，问道，“你会包？”

他没有包过饺子。

时音十分坦然：“我会吃。”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轻。

“那我试试。”

“试试就是会。”时音一锤定音，“我相信你。”

令霄不禁笑了，他自己都没这么相信自己。

“去我那里吧，厨房方便些。”

时音操控轮椅下了坡板，闻言偏过脸，没拆穿他找理由的本事越来越熟练，只点了点头。

“好。”

……

雪下了一夜。

到了早晨，宿舍楼前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花坛被雪盖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路边停放的自行车全都白了顶，车轮陷在雪里，如同被悄悄按进了一片柔软的棉絮中。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学校里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平日里热闹的宿舍区难得安静，只剩宿管阿姨偶尔拿着扫帚出来清理门口的积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掩住。

令霄是十一点来接她的。

车停在宿舍楼下，车顶和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雪。

一看见她，他便下车撑开伞。

冷风裹着雪粒扑过来。

“这么早？”时音望着走到近前的人。

令霄抖了抖伞沿的雪，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路况不好，下午可能更难走。”

他说着，垂眸看了眼她的轮椅。

宿舍楼前的楼梯倒是被人扫出了一条窄路，可旁边这条无障碍坡道平日里走的人少，这会儿已经覆了厚厚一层雪。

扶手上积着白，坡面被雪压得看不出原本的防滑纹，轮椅前轮刚碰上去，便陷住了小半截。

“再晚些，你大概就出不来了。”

时音低头看了眼几乎被雪埋住的坡道，沉默两秒。

“有道理。”

令霄把伞往她这边倾了些，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扶手，没有擅自动作。

“我抱你上车，可以吗？”

时音抬头看他。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成一点深色水痕。他神色平静，语气与工作时一样，没有任何暧昧的含义。

时音清了清嗓子，伸出双手。

“可以。”

令霄把伞柄递到她手里。

“拿稳。”

时音刚接过伞，身体便一轻。

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双臂拢住她的背和腿弯。

他的外套上带着雪后的冷意，靠近时却又能感觉到一点很淡的体温。

时音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很快，他便将她稳稳放到副驾驶座上，收了伞。

座椅提前开了加热，暖意很快从身下漫上来，驱散了她身上沾到的雪气。令霄俯身替她把外套边缘理顺，又确认了一遍她脚放在合适的位置，才关上车门。

时音坐稳后，转头看向窗外。

令霄已经冒着雪去收轮椅。

雪下得细密，他打开后备箱，弯腰将轮椅折叠起来，放进车里。黑色大衣肩头很快落了一层薄白，又被体温融成水洇成深色的痕迹。

时音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看他低头擦掉轮子上沾着的雪，合上后备箱，又抬手拂了一下发顶的雪沫。

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也不是全无好处。

……